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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卷一 洛水老屍驚死樹

采薇和大家見面啦!(誰和你見面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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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洛水老屍驚死樹


正月已過,江津村的春天還沒有到來。
這曾是個繁華的地方,洛水之濱的村莊,坐落在南來北往商旅通行的要道,借著李渡城的余蔭熱鬧一時。然而天寶四年洛水沿岸屍瘟大起,不過短短六七年間,這裡竟已成了個人人聞之變色、避之唯恐不及的荒涼之地。
李渡城負隅頑抗,終究還是成為死城一座。但洛水兩岸究竟需要一個棲腳點,因此那唯一一個在災禍中挺過去的江津村裡,便建起了這段妖氣彌漫的官道上絕無僅有的驛站。南北行商,牒報公文,少不得要在江津村揣揣不安地度過一個晚上,才能繼續往前,離開這片死去的土地。
午過三時,張恒景在屋裡聽得外頭車馬聲轔轔作響,知道是今年的第一撥行商們已進了村,便起身出去迎接。他看著他們卸了騾馬輜貨,舒了一口長氣,袖著手立到驛館簷下掃了眼那叫人不安的天候。
灰雲遮掩著暮冬的天空,似是不知何時又要飄起雪花的樣子。

眼看商人們安頓好貨物,張恒景正想上前拉個家常招呼人幫他們打點些茶水,卻見兩個身長體壯的雇工,從車鬥裡抬出一個人。這人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厚夾襖上還蓋著條毯子,只露出半顆腦袋在外面。張恒景心中一凜,有意無意打量了幾番那人,臉色便刷地鐵青下來。他冷喝一聲,肅然對那兩個停下步子來的大漢道:“江津村驛站的土規矩,鄭家該不會不知道吧?”
如今已是天寶十二年,屍患已過,只是殘毒餘瘟難褪得緊,仍有屍人在荒僻之地出沒,單身旅者暴斃荒郊野外在李渡一帶也算不得什麼稀奇事。因此江津村仍是循規蹈矩,不許放一個染了屍毒的人進村一步。張恒景在這毒瘴之地挨過了將近十年,一瞥之下已見這傷者耳根處蔓出幾分鐵灰,知這人定是中了屍毒了,是以趕緊喝止,以避疫染。而村中民眾也知道輕重,見狀各個避之唯恐不及,一時之間村頭就已空落落的,只有守村的兩位民兵按著腰間刀鞘,踱過來了幾步。
商人們見此間不善,忙賠笑道:“張先生,這位卻是我們糧莊的少莊主,沿路染了風寒,亟需養病……若是有個萬一,別說再給您村子上運貨,恐怕連我們這口飯碗都得不保哪!”他們口中拉扯著,手上卻朝那倆條漢子招招,示意他們快將那病人抬進驛館裡去。張恒景神色一沉,快步上前將那毯子劈手扯開,一個渾身打抖面色鐵青的人就這樣暴露在天光之下。
張恒景點點頭,村口處守著的兩名民兵已趕過來,提刀將那兩名雇工趕開去。他見這群旅人仍想阻止,清了清嗓子道:“屍毒極易傳染,幾位也該知道?若是打算定要護著這人,只怕凶多吉少……”
為首的幾名商人邊拱手賠著不是退開幾步,邊探頭向四周望去,口中不斷岔著話:“卻不知鮑先生現今又雲遊何方?若是鮑先生不在,鮑家大小姐想來也繼承衣缽,總能醫得一二……”
張恒景歎口氣道:“鮑先生實是不在。先生煩請速速離去,老夫又何嘗不曉往日恩情,只是力不從心,不得不送客。”話音未竟,他甩甩袖子,竟要逕自回屋去。商人們哪容他走,打頭的欺上身去,扣住張恒景的肩頭,語氣也生硬起來:“縱是鮑先生不在,那村中也定然留有應急之藥物吧?張先生,你我多年相交,這百多擔的稻米種子,竟還換不得我少莊主的一條命嗎?”
張恒景搖頭歎道:“你卻不知,鮑大夫離村去往南疆已有數年,村中藥丸越來越少,只怕難撐過今年。鮑大夫也不曾捎信兒來,只怕是凶多吉少。並非我不想救你……”
一個女聲橫空飄了出來,輕笑一聲,截下了張恒景的辯白:“……你若真想救他,為何不叫我?”
商人們循著這聲音望去,卻見一個年輕姑娘從籬笆側竹林邊的小屋子裡走出來。這姑娘身量勻稱,個頭中等,倒看不出有甚麼特別的。只是她穿著不似年青少女般花哨,通身上下只裹著一襲深紫色的衣裙,映得面上的倦容又蒼白了幾分。她抬起眼皮將行商們挨個打量了一遍,最後將目光凝在那亂掙亂蹬的少莊主身上,嘴角略勾了一勾露出一絲笑意。
眾人看看她,又轉頭去問張恒景:“張老,您這村子裡,卻又有神醫了麼?”
亂世之中,向來多出奇人異士,縱是個小妮子,也恐怕也有不小來頭。眾商人只怕驚了山人錯失良機,小心翼翼先探口風,但張恒景只是皺皺眉,略有些煩惱道:“……你們要求她,那也是可的。別擾了村子,也就成了。”
他扔下這樣一句話,竟就背著雙手走開了。
幾個商人腦袋一下子沒轉過來,仍是對那姑娘的底細不明就裡,不想那紫衣姑娘已鳩占鵲巢地將驛館門廊最深處一張茶桌收拾了乾淨,曲起一指叩了叩桌面道:“把他放這來。”
她說得十分自然,似乎天生她就該頤指氣使,而別人天生就該聽她的話去照著做似的。但大約因為她與這傲慢態度格外相襯,在這一會似乎沒什麼不妥,商人們對看一眼,立刻手腳麻利地把那倒楣的少莊主放到了茶攤的桌子上。
姑娘點點頭笑道:“行了,都去驛站裡頭等著吧。”她也不再理睬旁人,自顧自地在桌上擺開一行墨色錦盒,正想打開時,見商人們還不離去,只是個個不信又惶恐地監視著她,只好皺皺眉,又將手按在蓋子上,冷言道:“快去。”
這幾位行腳商也算得上是老江湖,面對這一個小妮子的冷言冷語,自是不聽在耳朵裡的。當時就有人擺開笑臉道:“姑娘且寬心,我們只是擔心少莊主,在此多關照一眼就好。姑娘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也儘管告訴我們,我等自當竭力報答姑娘……”
但這姑娘不吃這套,她連一個應許的眼神都不吝施捨,攏了攏袖子,不動聲色地將桌子上的盒子一個個地放回隨身的藥囊裡,然後對那幾位商人頷首道:“那就此別過了。”
她一抽藥囊,拂袖而去,單剩了一個臉色鐵青四肢抽搐的傢伙還躺在茶桌上邊。
眾人皆是一楞,先想怪責她說話出爾反爾,又忍不住心中暗暗一番輕視,可這姑娘一步步竟真的要走回自己屋裡去!江津村原本就人丁零落,這會子更是沒人睬他們,眼看只有村口衛兵兩柄鋼刀映著寒光虎視眈眈,終於還是有人憋不住喊道:“我……我們走!”
這走字甫一出口,紫衣姑娘就停了步子,轉身逛回來,慢悠悠地擺開攤子,膏劑銀針執在手中,偏偏就是按兵不動。眾商人互相對了個眼色,儘管內心焦灼已極,仍是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散開去了。眾人退進驛館裡,卻仍是按捺不住要往外頭覷上一眼,只聽得寂靜無聲,卻不知那姑娘搗鼓得如何了,眼不得見耳聽不著,心下越是焦灼。直至這姑娘啪啪啪幾聲拍手,才敢一窩蜂地擠出去。

一個時辰,體溫脈搏已如常人。兩個時辰,鐵青面色淺淺褪去。三個時辰,這少莊主雙眼一張,竟然已能發聲說話,自言身體尚虛起不來床,卻是堪堪要好了。
商人們十分驚奇,即是鮑大夫問診,也要湯湯藥藥灌上兩天才能恢復個七七八八,這姑娘是何許人也,竟有如此高明的醫術?但這姑娘俗務一了,立時抽身走了,竟連名號也不曾留下一個。於是還是要問張恒景,這位老人這會卻也是不惱了,只是歎口氣道:“這姑娘自稱孫清言,師從萬花谷門下,專一研習醫術。她來村子已有兩個月光景,行蹤不定,也不怎麼打火做飯,仿佛只要一個屋頂就能過日子……年關也沒離開過。”
他皺眉望瞭望暮色昏沉中黑鴉鴉的屋子,接著道:“村中偶有人染了風寒,她也只當看不見,只顧著每日往深山裡鑽……非我不助,實是不敢。”
話已至此,江津村與這憑空冒出的醫者的關係已撇得乾乾淨淨。張恒景一臉厭棄閉門送客,眾商人也只好懷揣不安守著他們的少莊主,忐忑地等著朝陽的到來。

第二日,商隊收拾完畢重新上路。他們前腳剛走,後腳就又來了一批不速之客。
這回來的卻是官家人馬。一行數十人皆是銀甲紅袍,浩浩蕩蕩往江津村行來。馬匹行至村口,齊齊停下,為首三人落下馬來,往村中走去。村中婦孺見是官軍到來,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遠遠瞄見人影就都一溜煙地往家中躲好,只有張恒景仍是不能避開風頭,整整衣裳迎將上去。
來人這服色他卻熟悉,不就是那常年不做正經事,以官犬之身混跡江湖的天策軍人麼。
走在最前頭的卻是位女將。她身量頗高,眉目分明,一身鐵甲把全身上下裹得嚴絲合縫,黑髮在腦後為鐵冠一束落在背後,倒成了她身上唯一一件柔軟的物事。女將個頭雖已不矮,後面跟著的兩位軍爺卻是更加人高馬大虎虎生威,面上還餘著些將門之後的傲氣。 這三人一路行來,單是那威壓便叫人心生畏懼,張恒景不由得避過那兩位軍爺的目光去瞧那女將,卻見她在面前站定,雙手松松一揖,就放了下去,跟著亮起喉嚨喝道:“天策府辦事,絕不給大家委屈受,別慌裡慌張的。”
她昂首垂眸掃了眼張恒景,連禮節性的笑容也懶得擺弄一個,劈頭直接問道:“問些事,你好好地答就成。”
張恒景不由打量了會這女將。她年紀看起來不大,官腔卻是十足,眼下知道張恒景在看她,她也不羞不惱,抱了手肘站定在那看回去,一副任你隨意的模樣,反而叫張恒景這個老頭子有些不好意思。他清了清嗓子,回道:“不知將軍要問什麼道路?老朽身居幽鄙,孤陋寡聞,外間的許多事情其實並不清楚。”
女將似是料得他會這樣圓滑以應,不以為然地笑了一聲道:“怕什麼,隔壁鄰居的事,你總該知道?最近兩三個月來,村北飛仙山上可有紅衣女子與異族裝飾的男人出沒?”
“將軍可是指的紅衣教?”這個紅衣教張恒景熟得很,卻不想他話一出口,那女將身旁的軍爺就差點要笑起來。那凶巴巴的女將軍一對柳眉倒豎,橫他一眼,軍爺才把笑給硬憋了回去。張恒景看看情況不明就裡,便自顧自繼續道,“這紅衣教從前倒是常駐在這,可兩三年前起就不怎麼出現了,不曉得走乾淨沒,我們也不往那山裡去。”
“行,我知道了。”女將軍向老村長拱拱手,“兄弟們,走。”

飛仙山中的羊腸小徑幾乎被雜草吞沒了。孫清言在比人還高的草堆裡直起身,正打算再往裡頭的升仙穀走去瞧瞧時,一記狂風拂過她的臉側,一騎烏騅踐踏著荒草呼嘯而過,有一杆銀槍閃電一般破空而出,將前方草垛中一個踽踽藏身的物事自空中摔了下去。
孫清言抬起頭,看見片片細碎的紅色布帛正從空中緩緩飄落。有幾滴溫熱的液體落到她的臉上,沿著面頰緩慢地淌落。
她抬起手,嫌惡地抹去那腐爛而粘稠的血液。

她身前身後的荒山忽地騷動起來,無數的馬蹄傾軋過枯黃的植被,睥睨而無情地掠過她的身邊,帶起陣陣蠢動的腥風。最先頭那匹馬上的騎手長槍一點,晦色日光下映出點點刺目銀光。她厲著嗓子,吼了一句什麼,轟天的應命聲就跟著她的聲音響了起來。精鋼打制的馬掌釘碾過死去的土地和苟延殘喘的活物,卷著彌天的塵土毫不猶豫向前奔去,只有孫清言一個人被留在這狂風席捲而過的隙縫裡。
邪佞妖魔,亂我大唐,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草根深處的屍體被這般踐踏之後,已完全失去了人的模樣。
這是餓狼,孫清言想,是被荊棘羅網地刺陷阱所絆住,怒嚎著的狼。
但這一切又與她何干?當塵埃消失在空氣中時,她自然而然地踩著這幾十匹馬踏出的路,借著這他人給予的便利,自在地往升仙穀中走去。



飛仙山成為死地的年月,較之李渡城要短上一些。李渡城屍化之時,這座山丘正成為那一夜興起的紅衣教的駐地,倒可說是生機勃勃。直到紅衣教為正道中人逐出中原,這座長年燃著聖火繚繞香煙的聖山一夕人走樓空,刹那之間就墮進了地獄裡去,沉默而呆滯地佇立在洛水西北岸的山脈深處。
但如今這許多的不速之客,卻在昭告著這座聖山的復蘇。若非這裡頭有惹起人興趣的東西,孫清言又怎會一門心思紮進山裡頭呢?
她似對這攀援彎鋸的山道已熟悉得緊,眼下踏著馬轍,沒了長草的遮掩,更是走得十分輕鬆。這對她本該是件好事,她走著走著,卻鎖起了眉頭。
死的人太多了,沿著山道一路鋪開上去。儘管那些生物或許並不能夠再被算作是人——它們都裹著暗玫瑰紅的長袍,卻佝僂著身體,雙手蜷縮在胸前倒臥在枯草中或是凍土裡。割裂開的嫣紅色布帛或有漏出半張青灰的臉龐的,它們面頰凹削,顴骨高起,半分人色也不曾留在面孔上,陰雲之下,連五官模樣也糊成了一片。孫清言對這一切太熟悉了,她的兩個月全數撲在了李渡死城一帶,流淌毒汁的枝葉,鮮冶肥碩的怪物,甚至於這些乾枯青瘦的殘骨或是灰白剝落的斷齒指甲,於她來說都已是司空見慣的事物。她已慣於躲開這些搖著身子,搖搖欲墜地行走著的乾屍,卻顯然還不能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它們的絕滅。
她們都已死了,死的通透爽快,俐落乾脆。孫清言揀了一具屍首,拿手帕攏著在胸口的血洞上按了一按。傷口無一例外盡是長槍,前胸後背一擊便穿上個要命的窟窿。她仿佛已看到那支鐵甲騎兵碾軋而過的場面,他們連看都不曾看身後的屍首一眼,槍尖猶自挑著腐爛的血肉,一點點融在污濁的山風中。
孫清言有些慍怒,但在怒火之前,她必須先找一找鐵蹄之下的活口。
山門祭壇處七七八八堆了十幾具屍體,是個好處所。孫清言略一思索,取了一支僅止有兩寸長的香棒插在祭壇前荒了許多的爐中,拿火折晃著了。她這香算是一種特製的誘餌,短短兩寸正好起效,燒幹燒盡,不會在這荒蕪之地惹事生非,也不會引來太多的怪物。如今權且一試,若當真一個活口也無,也只能當這兩個月來的一番心血盡付了東流水。
一種帶著鐵銹氣息的薄香在空氣裡蕩漾開去,香裡大約加了罌粟,深吸一口不免有些過於陶陶然了。但再仔細嗅一嗅,這香味竟然又不似香,反而有種叫人作嘔的惡臭在裡面。連孫清言自己都是皺著眉捏起鼻子的,可見活人是萬萬用不得。
然而一支香燃盡,周遭仍沒有半點動靜。孫清言抬眼望瞭望山巔,若時間掐得不錯,再有一會,那支隊伍就該下山來了。她並不想與官家扯上什麼關係,只能搖搖頭自認倒楣,想等這風頭過了,再回轉過來細細翻揀。香燒乾淨了,她也不必拾掇什麼,當即一拂衣袖,沿著山道走下去。誰知才跨兩步,她一隻腳踝已被死死扣住,險些打個趔趄。她沒轉過身,只是低下頭看了一眼,冷冷吸了一口長氣。
一隻手,皮包骨頭,黑青黑青的。孫清言又驚又喜,將臉轉過去。那拖住她的乾屍陡然揚起另一隻爪子,半匍在地上揮向她。
竟知道佯裝重傷,算是只聰明的,難怪能夠苟活。孫清言冷冷想著,左手手腕微微一動,這乾屍便忽然給她定住了。她俯身下去,將那只扣著她的爪子掰開。這下方看得清楚,定住那只乾屍的,是八枚細如牛毫的金針。孫清言邊揚手定穴,邊將金針悉數收回袖中,心裡不覺有些好笑。這些僵屍已化成這副模樣,全然不似人形了,卻仍吃點穴截脈的法子,想來也不過就是將血變了質,其他身體周轉運作的法子,大抵仍是差不多的。
樣品既已有了,就該儘早離開這片是非之地。然而這一隻活屍雖然逃得性命,外傷卻也不輕,孫清言雖然心中焦灼,仍是只能將它在路旁暫且放一放,封上傷口含藥吊命,否則背著這樣一具流膿不止的活屍下山,怕先去了的是她自己。手忙腳亂之間,身後一聲淒厲的馬嘶響起,她才驚覺事情不好,這幫官兵已清掃了整個山頭,回來檢查漏網之魚了。
一個女聲在她腦後涼涼地響起:“女人,讓開。阻饒軍令,王法可保不得你。”
孫清言倒也不怎麼害怕,先只是訝異回來得這樣快,跟著便覺得麻煩。她扔下那具活屍,轉身一瞧,山道上已將隊伍排開了一扇。而勒馬立在最前方的,正是那名說話的女將。她面上倒是不卑不亢,沒什麼特別的神色,只是腰杆未免挺得太直了些,而那頭顱也懶得低下哪怕一寸,只有一對眼睛居高臨下地掃了一掃,配著口中那句話,成就了一派傲慢無比的氣象。
孫清言本來心中已積了些怨氣,如今見了對方這以多欺少的嘴臉,當即起了多事的心。她笑了一聲,道:“天策府的軍令,就是殺個半死不活的大姑娘?”
她這明擺著是找刺,但那馬上的女將卻並不接她的茬。她提槍點了點地上的紅衣屍女道:“這算得大姑娘?你看著也不似個巫蠱神婆,還是扔了她,早些自個兒逃命的好。”
話雖說的難聽,但也算不得惡意。孫清言卻是鐵了心要帶走這活屍,又生了個面上絕不饒人的刻薄脾氣,如今跟這女將狹路相逢,怎會乖乖地敗走。因此她仍是堵在山道上,還噗嗤一聲笑道:“怎麼不算呢?若是給我三個時辰,她絕絕對對能變成個嬌俏的大姑娘。……但要是換成將軍你這樣霸氣威風地躺在這兒,只怕我用盡畢生本事,也是沒法子將你變成個女孩子的。”
她這話一出口,女將身後一位軍爺當時就跟著笑出了聲。這女將手下前後點來共有二三十人,也只得他一人敢笑——儘管笑完他便低頭頷首,還清了清嗓子以示嚴肅。孫清言抬頭朝這位膽大包天的軍官瞟了一眼,卻是副高鼻深目的胡人相貌。他沖孫清言眨了個眼,看著帶頭女將大聲道:“老大,咳,咱們也別同這妮子計較了,一槍結果了那玩意兒走人得啦。”
那女將一揚手制止了他,道:“尋常人家的姑娘,這會還敢耽擱咱們麼?”
她此時終於低下頭,正眼看了看孫清言,道:“右手袖中銀針四十二枚,左手袖中金針三十枚,數目之上,大概略有出入。兵器使的判官筆罷?萬花穀的人少有你這種不惜命的,果然有些本事。”
孫清言真正給吃了一驚。武功身家被人看個通透倒也沒有什麼,她成日混跡在僵屍堆裡,也非刻意隱瞞,被功夫深厚者看出這些暗器也屬尋常之事。但面前這女將內力算不得精純,身上負的不過仍是天策府教出的那一身橫衝直撞的外家硬功夫,能報得如此清楚,顯是全靠的好眼力與現做的推理了。這下她也不再輕慢以待,抬眼正色道:“這活屍,我定是要的。”
女將不以為意地點點頭,帶著手下往後退了幾丈,讓開一段距離,道:“你既是個姑娘家,而軍令在我身上,于情於理,都該由我來解決。有多少身手,儘管亮出來。”
她話音仍在齒間,已一夾馬肚子朝孫清言挺槍刺去。山勢走低,戰馬猛然俯衝,孫清言似是早已料到這女將會猝然發難,足尖一點立時如斷線風箏一般輕飄飄地往後一飛,平地拔起十來尺,在槍花上堪堪一擦,反落到了上風處。黑色戰馬猛地一回頭,那女將按著槍道:“出兵刃!”孫清言道:“不。你只一杆槍,我卻有好些花樣,豈非欺負人?”
她這話一出口,後頭山上又是一陣好笑。方才那格外話多的軍官大聲喊道:“老大,你讓她欺負欺負唄!”
女將無奈地搖搖頭道:“只得逼一逼你了。”
這大概有些作弊,馬跑得總是比人快的,而這顯然是一匹才邁入青年時代的烈馬。天策府騎術天下聞名,然而從來只有躺在馬掌釘下頭的人才真正體悟得到。方才的打鬧不過兒戲罷了,孫清言第三次為躲避那狂暴的戰馬而逃到這女將的槍尖之下時,她終於忍無可忍一抬手腕,兩枚金針往馬眼打去。女將道了個好,一提馬頭打了個旋身,長槍反手向前一點,將孫清言逼退三尺。雙方都緩了一口氣,一隻枯木絞成的判官筆便趁機躍上孫清言的指尖溜了個圈。
山道上再沒有笑聲了。狹窄坡道,原本對騎兵戰便多有不利,無非是奈何不了這女將座下戰馬精細驍勇;而這擋道的姑娘輕身功夫不弱,只躲不攻已能避過十來回合,金針刺目那一下卻才真個嚇人,出手迅猛狠辣,直打三寸,眼睛都不眨一下。眾人暗暗自忖,只覺若設身處地,第一未必甫一出手便會沖這致命處動刀,第二切磋比武不比戰場廝殺,或許事到臨頭,仍會有一瞬猶豫。但性命交關之時,哪容得一絲遲疑?幸而是他們將軍頂在前頭,若換個人,恐怕當時就要滾下馬來了。當下哪還有敢再嘲弄的,個個連帶著馬都立正站好,睜圓了眼睛怕漏了一個動作。
孫清言卻有餘裕來想些別的了。這女將的坐騎再是英武,也終究是難以全數避過她那神出鬼沒的牛毛金針。她又刁鑽的緊,如今摸不著眼睛怕偏了白白浪費,便全往目標大上許多的關節打去,馬上騎手槍法精妙,終究也是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遠水救不得近火。兩下一中,多麼神駿的戰馬也只有往地上半跪的份,生生成了個大包袱。那女將知道厲害,又疼惜自家坐騎,但覺戰馬跑勢一頹,便乾脆飛身而下,長槍往孫清言面門一掃,順勢打了個翻身,重新佔據了上方的山道。那匹黑馬嗷嚎一聲,自跑進野林裡去了。女將也不管它,丈八長槍舞成一團雪光,硬生生把孫清言擋在六尺開外。她騎術了得,馬下身手亦是一等一,招招只攻不守,孫清言全身上下全是布衣帛裙,半件甲胄也無,她也是真刀真槍只盯了天靈脖頸等要命關節刺去。孫清言手中枯筆舞成一團墨花,卻始終拿這長兵生造的距離毫無辦法,她手中的金針也行將就盡,只餘下最後一枚被她死死摁在手心裡。兩人鏖戰了小半時,終是孫清言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往山下退了下去。眾人看得出神,居然以那不安分的聒噪軍官為首,逐階跟著追了下去,隊形也漸行渙散,儼然已快成了武場觀戰。
至此又戰了小半個時辰,這女將的急攻卻不見減緩,全然不曾有不支之象。孫清言一步走錯,當時已知自己是鬥了太久,有些花了眼,還來不及暗道不好,已見那槍尖明晃晃地直沖她面門刺來。判官筆此時反而嫌其笨重,她左手一松,最後一枚金針無奈出手,斜斜打在槍桿上,撞出叮的一聲脆響。槍身晃了晃,歪開了半寸,從她的頸邊堪堪擦過,留下一條血痕。女將哦了一聲,槍勢盡了卻驟然停了手。孫清言渾身一松,也失了戰意。
她伸手抹了抹額頭一層薄汗,突然聽得周圍一陣零零落落的掌聲,才驚覺到這女將的手下早圍過來了。她哪被這種陣仗包圍過,心中只覺得難以受用。詰難之時她鎮定自若談笑風生,這會反而是一臉的難以適從。
那女將看她一眼,冷笑道:“這是敬你打的漂亮呢。”她搓了一聲口哨,那匹黑馬就又自從林中奔了回來,膝上金針不知怎的,似是已給它自己弄掉了,依舊矯健如常。女將翻身上馬,道:“耶律極,你跑的最快,就把你的馬讓給這姑娘吧。哦,那活屍也放你的馬上。”
那話多的軍官嚎了一聲,卻也沒有發表異議,乖乖跳下馬來,請孫清言就駕。
孫清言只覺得這女將只打了一場,變臉就變得忒快,定然大有問題。她瞧著耶律極十分殷勤地將那活屍送上馬背,道:“你要我做什麼?”
這女將長眉一挑,道:“我雖一介武人,卻也知道萬花穀醫術神乎其神,精妙者能活死人,肉白骨,舉世無雙。如今我改主意了,我要你救她。若能成事,我麾下物資任你調用。”
孫清言道:“若我不肯呢?”
女將提槍往那馬背之上的活屍點了點道:“那也只能耍個無賴,以多欺少,一槍下去了事。”
孫清言想了想之前的兩個月,也只好低頭了。




天策大營藏在渡了洛水的一條東西走向的斷穀底端,還是有些出人意外。此地其實清爽非常,李渡城的毒屍不敢縱身懸崖,飄渺林的毒蟲也攀不過絕壁,隔出天然一座孤島,安然供著洛道地方過去人家的七八十座大小墳堆。無奈這女將待人苛責,斬屍毒辣,就是做了鬼也得不到她的敬畏之心。三十騎兵次第摸黑入谷後,穀底才忽地燒起一片燈火通明,照出十頂堂而皇之貼著墳崗生起的大帳,比岡上的墳包碑銘還狠高了一個多人去。
那女將先下馬同駐軍將領說了幾句,便遣了眾人各各回營,自回中軍帳去了。孫清言這一邊,她似已全數定好了釘鉚,其餘瑣碎,都甩給那叫做耶律極的青年軍官自行安排,不再多問。馬上的女毒屍先被解下去,跟著孫清言便被請進邊帳夾道上一頂新紮的小帳篷中。左右兩旁兩頂軍帳一塊瞪著大眼盯著她,這安排為的什麼,實在太過昭然若揭。
態度儘管惡劣,待遇絕對不錯。孫清言走進這間四周點了幾十隻牛油大燭的輝煌帳子一瞧,那女毒屍已橫陳在帳中一張竹擔架上,幾塊尺方山石上頭瓶缽臼杵一應俱全,軍中常備的膏劑藥散也都擺開給她。帳中甚至還壘了一座灶台,爐上正燒著一鍋將開的白水,滋滋地冒著白氣。縱然存心挑刺,也得承認這一種妥帖的安排,這幾個月她獨行在外,單靠自己是斷然做不到的。除了那一些監視的耳目,卻也沒什麼可詬病的。耶律極見她沒說什麼,心知這個嘴巴刻薄的姑娘算是被他們老大給擺平了,就笑道:“若水幹了涼了,你就往外頭喊一聲,自會有人替你加柴添火。——回頭見。”
他話音一落,即刻攏了簾子出帳去了。孫清言走過去瞧了瞧竹架上的女屍,心想那帶頭女將守口如瓶,自己身家任務絕不多說半個字也罷了;這耶律極明明性子好動得緊,看似親切解圍,還在嘴邊跑了一圈野馬,卻也愣是沒走漏半句不該說的,才算難得。
她搖了搖頭,就將右手袖中銀針先鋪將開來。跟著又起出腰上藥囊之中銀刀九柄,大者不過一掌,最小不過半指之長,其餘古怪如皮管空針,尋常如參茸蜂釀,也都煞費心機或疊或卷,搓丸熬膏的全數備齊在身邊。她隨身帶的東西極多,製作放置時顯然花了無數心思,現下全數鋪開,陣仗之大令人咋舌,才知原來前日她在村中醫那糧莊的少莊主,不過是抬手拂袖的雕蟲小技罷了。
雷聲打的是夠大了,只不知落的到底是雪還是雨。她接下來做的事情卻沒人能看得懂,執勤兵換了又換,個個都按捺不住想伸著脖子往這小帳子張望,偏生都只見得一堆叫不出姓名的新奇玩意兒,也沒人能真的鬧明白孫清言在玩什麼把戲。從暮色西沉守到朝陽初起,第三波執勤兵才終於有幸瞅見這邪異近妖的大夫把針針管管從那青黑色的毒屍上全數拔下,也不禁跟著舒了一口長氣。這還未曾算完,她收拾好東西,居然還微微偏了偏腦袋往帳口的方向道:“拿三床被子!”
這要求可更古怪。兩名衛兵對看了一眼,去輜重營中勻了三條毯子出來給她。孫清言掛著眉眼看了看送到她眼皮子底下的三條羊皮薄毯,皺了皺眉,揀了兩條稍微厚實些的將那雙目緊閉的女毒屍包了個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張面孔在外。營中軍士對毒屍均是小心翼翼退避三舍,即使她已撤了攤子,也都是遞完東西能避則避,無人願意進帳來看個究竟,唯孫清言一人毫不介懷,立刻就在旁邊打了個地鋪,直挺挺地躺下了。

她沒能睡多久,這畢竟不是個休息的地方。天很快大亮,而她半夢半醒之間,已聽見有個人在左近同她說話。
“太素九針……局針固表,提針穩脈,鋒針續心弦,彼針驅邪寒。握針調節律,毫針正六脈。長針取深起死,大針耗元回生。”
知道得還真不少。她一睜眼,便見那女將背著手,在帳中繞著那裹成蠶繭的毒屍踱步。
女將俯下身去伸手將毯子揭開一個角,細細瞧了瞧,道:“這怎麼數,也只得八針吧?你救她的法子,卻也不太像針灸。”
孫清言按了按略微浮腫的眼瞼,另起了個話頭,道:“將軍興致不錯。他們都不稀罕近了瞧她,將軍畢竟好膽色。”
她睡意未褪,話語中雖仍是耐不住摻合些譏誚進去,然而口吻總歸溫和許多。這女將也如之前一般充耳不聞道:“你既醫得,我自然也近得了身。你稀奇法子我沒見過,不過癥結是否出在血液之上?”
孫清言不置可否應了一聲。這女將便自接道:“難怪。”她又拿指腹按了一按那毒屍露出來的半張面孔,那張面色青黑顴骨高聳的面孔上,已從脖頸與額頂兩端泛出了柔軟的一層肉紅,孱弱的血管在灰敗的面皮下微弱的搏動著。半日之前她還是個怪物,這會子卻正如孫清言所說,快要成個活生生的大姑娘了。
女將看了一會,將毯子掖了回去。她有些沉默,孫清言卻冷笑了一聲搶道:“難怪?難怪什麼……難怪你軍中有人染了這屍毒,只因為你們非得將這些傢伙全活剖了?”
那女將神色一暗,看了她一眼,卻沒反駁。孫清言這會已差不多全清醒了,她站起來撣了撣身上落的塵土,隔著那已重現了生跡的紅衣教徒,道:“那中了毒的人,我想至少應有兩位。而偏偏就是這樣不巧,有顆掃把星正好栽到了你們醫官的腦袋上——”
“不,當然不是不巧。”她又笑了一聲,轉過去背對著女將道:“將軍不怒自威,帳下軍紀嚴明,怎會有不巧?照我瞧,這可憐的醫官多半是被下了軍令,定要拿出一個解毒救人的法子。怎麼將軍一身好功夫,卻總喜歡叫別人去送死?”
她越說越快,簡直在白日裡平空炸了一串百足鞭炮,劈裡啪啦燒了一屋子的火藥。其實主從有序,官列尊卑,這女將初來乍到,派前哨出去探路,原本也是天經地義之事,縱然不幸罹難,也只能叫做命裡當有一劫,怪不得別人的。可官面上的話是如此說,誰又願意自個兒先往蠻荒沼地去冒險搏命呢?無非是人人皆習慣了,在其位便謀其政,心中都道是理所當然。孫清言瞧那女將神色一派陰晴不定,顯是給她猜了個八九分更捅著了痛處,也有些出乎意料,便住了口。女將看了看她,又瞧了瞧眼皮子底下那均勻呼吸著的女毒屍,卻偏偏把辯解的話全給強吞了回去。最後她居然還將唇角抬起來笑了一笑,道:“如此甚好。大夫濟世仁心,我那兩位兄弟,今天是遇到貴人了。”
還能壓了肝火以禮相待實屬不易;若換個人在此,大約孫清言就該被掃地出門了。但她此刻有恃無恐,咬定了這女將看重弟兄性命,絕不會輕視了她這根救命稻草,仍是肆無忌憚地冷笑道:“你這舵倒走在風前頭!”
她揮揮手道:“且讓你撿個便宜。抬過來吧!我既在這裡,不得不管一管閒事。”
女將道了聲謝,立時就出帳喚人將傷兵抬了過來。

孫清言這一回沒用麻沸湯。這女將急行軍的作風,傷勢一有起色必定就要全軍開拔的。而麻醉藥少說也要留上兩日的影響,雖不傷神志,腿腳活動起來總不如平日自如,怕是要誤了行軍。因此她的帳子裡好一陣子更像個屠宰場了……她瞟了瞟那兩條漢子咬著的手巾同淅淅瀝瀝往土裡落的鏽紅的黑血,也覺得自己轉業做個屠夫,大概並不會遜色。
正如她所料,染了屍毒的統共兩人。一位該當是被先行派出打探的前哨兵,中等身材,也算壯實。還有一位作為軍人略顯了削薄,想來就該是那名倒楣的隨隊軍醫。中毒較淺的壯實漢子先恢復了意識,他張著眼眶,呆愣愣將眼珠轉了一圈,才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猛地一掙,想跳起身來。孫清言正拿一鍋新水漂洗針上沾了的毒血,聽得響動,就回頭懶懶地看了他一眼,道:“躺著。”
這漢子之前被五花大綁在擔架上頭,現在倒是想蹦也無能為力,孫清言那一句叮囑也可算多餘。但他顯然並不打算聽從,急切地昂起脖子沖孫清言道:“您……是將軍請來的大夫吧?哎,我得起來了,您請幫我解個綁……”
孫清言擦乾手上的針,皺了皺眉道:“鬆綁是無妨的……只是現在紅衣餘孽也鏟了,天色也黑得緊,不如多歇息兩天調養身子。您大病初愈,能上哪去啊?”
這漢子面色還慘澹著,但畢竟年輕血旺,這會已能朗聲笑道:“大妹子,我們當兵的,軍令不等人啊!這托了將軍的福撿條命,又沒得幫上忙,這會能幹躺著嗎?”
這漢子卻與那女將同她的副官全然不同做派,儼然只是村頭鄉間的普通莊稼漢。孫清言不禁樂道:“軍令如山,可是人命卻關天呀。您別急,我呀,替你去問問你們將軍。人家下令叫你好好歇著,你卻非急著起來,這也不太妥當吧?”
“將軍說的?!”這漢子驚愕地反問了一句,然後道,“行行,那行,我且多躺會……”
孫清言仍是心中好笑,這前哨兵粗枝大葉不長心眼,她的架子也就立刻端不下去。但轉念一想,幾十條血氣方剛的糙漢竟都落得心甘情願賣命的地步,甚至都有些噤若寒蟬,這女將看來當真來頭不小,事情一了,恐怕還是敬而遠之是為上策。她慢條斯理地將銀針重新攏回袖中,掀起簾子走出帳去,邁了幾步,站在離帳大約十步的地方低聲道:“你還不出來?”
小帳子旁的軍帳掩簾忽地一抬,果然是那女將鑽了出來。她這會沒帶兵刃,卻仍是披著一身戰甲。她倚著帳篷架子,抱著肘看看孫清言,搖了搖頭道:“你既做了主張,喊我豈不多事。”
孫清言道:“假傳號令,你倒沒什麼意見。”
女將道:“你這人,說話難聽得很,欠了恩情的卻還是我。你又不是天策中人,怎麼奈何得你?也罷!口舌鋒利,傷不了皮肉。但時候不等人,我只能讓他們歇息一天。你卻不要別的什麼?”
孫清言點點頭道:“一天也好得很了。——哈,我要那紅衣教的屍女,你肯給我麼?給不得,便不必了。”
女將道:“如此說來,倒是非欠著你不可了。”
孫清言道:“如何不好?日後狹路相逢,命懸一線,說不得要將軍松一松馬韁,還我一條命來也未可知。”
女將道:“你這便要走了?”
孫清言道:“我在軍中,你怎敢安眠。調養安息的方子,我已寫給你們的大夫;待他醒轉,指點你們就是。將軍怎麼稱呼?將來若有奇緣得見,我也好早些規避著。”
女將道:“我姓岳,嶽紅衣。”
孫清言一時之間也拿不准是當笑還是不當笑……女將攤了攤手,開口道:“你若覺得有趣,那就笑一陣。”
“不,”孫清言說,“仔細想想,其實也沒什麼可笑的。”
嶽紅衣點點頭道:“正是如此。今兒該到我值夜,閒話就到這裡。”
她朝孫清言拱拱手道:“廟堂之高,江湖之遠,最好不見。”
權重位高,卻也面目疲累。孫清言站了一會,看著她的背影為夜色吞沒之後,才回帳中打點。雞鳴破曉之時,這位萬花大夫果然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所有的哨兵都沒見著她的影子,可這個人已確確實實地走了,只在帳子裡扔了幾張草草揮就的藥方。那醫官一睜眼,就瞧見臉上扔著的這幾張拿蠅頭小楷密密書寫的方子。他才抓在眼前看了幾行,就倒吸了口冷氣。又翻了了幾頁,就踉蹌著要去找嶽紅衣。
嶽紅衣接了過來,草草掃了一遍,道:“照做就是。死不了。”
醫官得了令,退出中軍大帳去。嶽紅衣想了一會,將耶律極喊了進來。
“萬花穀,星弈門下,孫清言。……不急,回去再辦也可。”
耶律極點點頭,領命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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