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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卷二 萬壑千霜點天兵

第二卷。
行行重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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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萬壑千霜點天兵



彭,彭,木板門兩聲悶響,孫清言頭也不抬,道:“鍾情?進來。”
吱呀一聲,門被拉開一道窄長口子,一剪微溫的春風立時灌進屋裡。孫清言摸了鎮紙輕輕一拍,手中筆峰依然戀戀吻著紙面。門口探出半個腦袋,原只是個十四五歲大的黑衣少年。他張著眼瞧了瞧,見屋裡四壁空空,孫清言只在案上書寫什麼,才將門整個拉開,站進一步道:“師姐,下頭說有人找你,請不請?”
孫清言手中的筆頓了頓,道:“怎會有尋我的,別是又誆我出去胡鬧。”
“不,哪敢!”這叫作鍾情的萬花少年趕緊辯白,“師姐不願意,拿八抬大轎來,我也不讓師姐去的!”
孫清言停了筆,扭頭看了鍾情一眼,道:“三杯就倒,如今卻急著來擋風?”
這裡頭其實有一段典故。鍾情這小鬼,看著乖巧文氣,心眼卻是開了七竅玲瓏,除了擺弄那點筆墨顏料,就全往歪處使了。去年重陽,這小鬼拉了幾個一樣要好的師弟師妹,想趁日佳節聯合起來行幾個刁鑽的酒令,欺一欺平日不近書畫懶理人情的孫清言。孫清言知道常日裡少有人叫她出去遊玩,更別提這一幫半大孩子了——多半打著什麼鬼主意呢。她自坐釣魚臺時,誰又扯得了她下水?只不知打頭的惡人頭子鍾情卻才是個扶不起的,給她騙了三盞混酒就面露憂色,再三盞下肚乾脆滿場翻飛,最後還得靠孫清言一針紮下才舒過氣。
孫清言對七藝之流並不怎麼上心,成日一頭趴在醫書草藥之中,因此除了幾個同她一般毛病的怪人以外,在穀中也無甚走動。本來應當算個枯燥無味的人,鍾情從此卻覺得這個師姐有趣,有一搭沒一搭地聾啞村後頭這孤山上跑。孫清言開始覺得有些煩人,後來見這少年總是嘻嘻笑笑乖眉順眼,也就當多養一隻山狐狸,懶得管他。
鍾情這會也在笑,孫清言信手翻一翻老賬促狹他,他也不覺得尷尬,仍是袖著手轉轉眼珠,眉眼彎彎地,與他山溫水軟的名字十分合襯。他道:“不提。真有人找你。天策府的,師兄說,挺長日子不見有吃皇飯的找上門來的啦……”
孫清言愣了愣,擱下手中的筆,道:“……當真是天策府?”
鍾情點點頭道:“鎧甲服色,我也認得,絕無錯的。師姐若不樂意,我去拒了?”
孫清言迭起案上的筆記,起身道:“怎麼來的這樣快……又得出去好一陣子,我這會卻還沒寫完。”
鍾情眼睜睜地看著孫清言抽身出去,也忙著跟出去。孫清言將門帶上,鍾情就亦步亦趨跟著她走。孫清言不禁笑著喝道:“別跟了,趕緊畫你的天仙美伶去罷!就這般稀奇麼,同你那落進嘴裡的眼珠子比一比,可算得了什麼?”
鍾情伸出雙手比了比自己的眼眶,道:“我來猜猜。師姐,其實這是你找上門的仇家罷?也不對。那女將煞氣許重,脾氣卻不壞……你該別是救了人家吧?……不對,也不對。”
孫清言笑著搖搖頭道:“老調重彈,你難道忘性這樣大?……我猜運氣若是不好,大約有人要找來的,卻沒想到……”
她抬頭望瞭望不遠處三星望月天頂上九曲春煙,自語道:“……沒想到,連桃花都沒開,這人就到了。”

花骨朵含苞不綻,嫩柳新芽卻已探出腦來。山麓蒲草間霧雲繚繚,香煙纏綿,若現若隱剪出一個人影。遠處便能清楚瞧見這人一襲銀甲紅袍,身近七尺,腰高肩平,立得四平八穩。邁進三丈內,當時就見這人腰肢一扭,刷地一下轉過身子來點了點頭。動作極是俐落,縱不瞧她面目,也知道這只能是那位天策府的女將軍,岳紅衣了。
她算是行了禮,孫清言走到她面前定了一會,還是懶動一動她的頭顱打個招呼。從東都洛陽至隴西萬花,也算是迢迢千里,但岳紅衣大約是沒料到孫清言直接就走了出來,這會反而開不了口了。孫清言本就猜度岳紅衣前來是有求於她,現在見岳紅衣意下躑躅,更是定了心思,知道這絕不是尋仇而是請佛呢,乾脆先一步挑了天窗起話道:“……岳將軍,有話直說不妨。”
岳紅衣點點頭道:“不錯。我到你這來,當然不是討一杯叫人上吐下瀉的茶湯喝的。”
話頭來得突然,在場的這兩人卻都是心知肚明。孫清言還比岳紅衣更清楚些——當日她病是治了,方子也是正經寫的,但她臨行之前心中一動,當即撕了十來片清熱下火的山荷葉子丟進了隨軍水食之中,權當報個一箭之仇,平一平腹中一把無名火。她扔了幾片葉子心中痛快,這會岳紅衣提起來,她卻仍是覺得無甚不可,還有些好笑,當下一抬眉尖,不作聲地揚揚嘴角,道:“待客之道,也分三六九等……岳將軍您瞧,我那三位病人,可不就高枕無憂?”
岳紅衣道:“解毒的用藥,你是寫在內服方子上了。若然我們沒瞧見那方子,又或者將它給扔了,又或者我不信你留的說法……那麼我那兩位倒大黴的兄弟,只怕還有一場大劫。上好的藥茶,實是難以消受。”
孫清言沉吟一會,搖頭道:“你既讓手下全數照做了,假設也是空的,提來又有什麼意思?——說罷,去哪?”
同聰明人說話向來省力,而孫清言當然是個聰明人。可這一回跳過的步驟委實太多,而孫清言果決得竟連去做什麼都不多問一句,這實在不像上一回打交道時處處同她針鋒相對的模樣,其中是有什麼轉機麼?岳紅衣也繞不過她的圈子去,只好問道:“你要知道?那就當應下了。”
孫清言不以為然道:“折騰得你們也夠了,前頭的賬算兩清。你瞧,我不過一介布衣,天策府怎能叫我青天白日地去賠命;如今又有人無緣無故來請我這樣一個非親非故的江湖遊醫,至少有八成的可能,是他們遇著了什麼尋常人治不得的難症。既安全,又有趣,就隨你懵裡懵懂地走一趟又何妨?”
岳紅衣頷首道:“只有一件事不對。”
孫清言哦了一聲,言下大有反詰之意。
岳紅衣笑道:“有一件錯了。對不住,這一回,你不僅得聽我把來龍去脈說個清楚明白,或許還得聽許多你不該聽的。”
孫清言道:“……我現在不幹了,還成麼?”
岳紅衣哈哈笑了一聲,拍了兩記手,跟著就轉身往穀口走去,亮聲喝道:“程放,請上孫大夫,走了!”
她話音且落,穀口涼亭中就應聲跑出來一個中等身材的青年漢子。孫清言瞧他身量體格有些眼熟,定睛一細看,這漢子不正是半月之前在她手底下撿回一條小命的那位前哨兵麼!
程放也看見孫清言了。岳紅衣拿腔拿調拒人三尺,他那邊可就是毫不掩飾的感激熱絡,幾大步就趕到孫清言面前深深作了個揖,才抬起腦袋不勝欣喜地道:“孫大夫!上回多有失禮,連個謝謝都沒同您說,幸好後會有期,嘿!您先請上車吧,這事兒十萬火急您知道,等不得……”
孫清言口舌鋒利,這會卻是一個字也插不進去程放的獨白裡去。她按著太陽穴絕望地橫了岳紅衣一眼,卻見這將軍揮了揮手,得意洋洋地笑著向她介紹道:“程放!我軍麾下第一禦馬官,能過了他的眼的坐騎,沒有不似流星閃電一般的!”她的眼睛忽而閃著自豪的光,卻又沖孫清言狡黠地露出一點得逞的笑意,“不,我敢打包票,天策府中,都沒人比得上他相馬訓馬的本事。”
岳紅衣平素大約並沒有少誇人;但在一個年紀輕輕相貌標緻的大姑娘面前如此這般的一番胡吹海捧,當時就將程放這條響噹噹的七尺漢子給吹得面皮通紅。他哭笑不得地看著孫清言,略帶赧然地道:“別,別聽我們將軍的。……”
“哦,是這樣的。”他似是想到了什麼將自己開脫出去的緣由,聲音忽而一提,十分響亮地道:“天策府中,誰人不知岳將軍營中無廢人,個個都能獨當一面的!孫大夫,咱們別瞎拍馬屁了,閒話少說,趕緊上路吧!”
這分明是岳紅衣鬧的綁架,偏還推辭不了。孫清言無可奈何,對岳紅衣道:“至少得等一會兒,待我收拾些零碎……”
岳紅衣朝她身後點了點,道:“喏。那小鬼傻坐在上頭,盯了好久了。”
孫清言一回頭,就看見三星望月第一層石台側畔一枝松枝上,掛著大半個身子坐在空中的鍾情。他看見孫清言,彎起眼睛來遙遙一笑,足尖一點峭壁,一路溜達下來,輕飄飄地落在草皮上。不過一眨眼的工夫,一隻青色的包裹已在空中畫了個弧線,不偏不倚地落入孫清言手上,然後才得見這個黑衣少年跟在後頭,整整衣領,慢慢踱步而來。
孫清言打量一番他,道:“趕我走?”
鍾情笑嘻嘻地道:“怎麼能。師姐我跟你說,你的衣物首飾,我連一根指頭都沒碰。這包袱裡的呢,僅只有你的謀生家當……”
眼看孫清言臉色不善,鍾情忙連連搖手道:“不不,師姐,難道我動你的衣物,你就會放過我?你想,這一趟去,不拿些官家的賞銀沿路隨心添置金貴玩意兒,怎麼劃得來。輕裝簡行,才是最好的。”
孫清言還未曾答應,岳紅衣先噗嗤一下笑出聲來搶道:“好,好!想得周到。孫大夫可是我天策府的座上賓,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自然盡心款待,都不必背在包裹裡頭了。”
孫清言歎口氣看著鍾情道:“欺負你許多回,這次算栽了?”
鍾情笑著小聲道:“師姐,外人面前,我多不想拆你的台——且不說壓根沒人來找你問診,就是有那麼幾個,哪次你不叫人家等個兩天可是這一回你——”
“那就別拆啦。”孫清言無奈地截下鍾情,轉身同程放道:“十萬火急?還不快走。”
“哦哦,好。”這來來回回的機鋒,程放看得一知半解,聽得孫清言說要走,知道是自己的本職行當來了,立刻打起了全副精神,走上前頭引她倆去穀口樹下就駕。岳紅衣擋在最後押斷,出於行軍押陣的本能,她習慣性地回頭,往身後的萬花穀中掃了一圈。
這世外桃源一般的幽谷之中自然不會有什麼異樣,依然是一成不變的風和日麗,鳥語花香。只有那眉目如月的少年仍站在方才的地方,他的面上忽已斂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過於複雜的,遊移不定的退縮與憧憬——兩樣衝突的神色,同時出現在他那交織著幼稚與早慧的面龐上。岳紅衣的眉尖微微一蹙,唇角卻起了些許笑意。鍾情看了她一眼,她也抬眼看了看鍾情,沖他點點頭以示告別。
這樣的神情孫清言或許難以得見,她卻再熟悉不過了。募集入伍的鄉間鎮頭,驕日炎炎的瓦礫場上,昏黃火燭裡的酩酊醉鄉,戰鼓擂擂的秦王殿前……北邙山下的烈風拂開沉重的沙塵與血汗,她視野之中所能得見的那千百張或莽或雅,或狡或憨的面孔上,盡皆描摹著這如出一轍的慨然神色。他們的瞳孔中映著遠疆邊陲的黃沙大漠同滾滾夕霞,卻不曾覺察萬里長風早將他們腳下的故土卷向尋不見的歸處。
無比熟悉而又分外陌生,也曾在她的臉龐上出現過的神色。耶律極,程放……他們誰又能躲得過?
岳紅衣不自覺地搖了搖頭,跟著跳上了馬車。



“往東過長安子午崗,經楓華谷入山南道,順漢水而下,至陵夷縣進青龍山……”
“打住。”孫清言道,“所以你是說,這裡的三個人,要在十天之內從關中趕到江北一帶?”
岳紅衣理所當然道:“有什麼不對?若不是只有三個人,也趕不了這麼快。”
孫清言去過許多地方,車馬船舶都乘了不少;但她從不曾坐過這種仿佛被下了催命符一般的馬車。土路上向來被視若無睹的起伏都被放大成了作嘔的顛簸,孫清言深吸了口氣將錯位的五臟六腑按下去,青著臉道:“你說程放相馬一等的眼力……還真不差。”
岳紅衣驕傲道:“這個自然。”她沒有半分不適,看來是早已適應這樣的催魂奪命了,“不過你也不必擔心,三日之後換了水路,就好得多。若非事情迫在眉睫,我也不會只用三個人。”
而這三個人裡頭,一個人身手謀略皆是平平,僅止對馬匹格外有一套;一個相識不過半月,初見面刀戟相向,至今亦算不得身家清白。最後一個她自己,十萬分的可信穩妥,卻是手底下一干將士的頭領。天策府如雷貫耳的赫赫名頭,一隻腳邁進江湖裡頭的人捂著耳朵都聽得到,孫清言又怎會不清楚?從英國公李承恩以下,依序有從二品鎮威大將軍秦頤岩,正三品定國軍師朱劍秋,正四品上壯武將軍楊寧,正四品下忠武將軍徐長海,從四品上宣威將軍曹雪陽,乃至排最末的從四品下明威將軍皇甫少華,都可算是武林中響噹噹的名字。岳紅衣的位階自不可能越過他們去,但洛道相遇之時她手下帶著三十精幹兵馬,個個口稱將軍,身手不弱,言聽計從,當然也絕不會是六品之下的校官了。這樣算來,如她這樣一位五品將軍如此托大,孤身離軍遠行,若不是身份特殊,便是接了個不得啟齒又相當棘手的軍令。
孫清言想到此處,道:“說得這樣了不得,我可也怕了。入青龍山,莫不是要往南屏一帶去?”
岳紅衣道:“正是!我不是要同你賣關子,只是這人的名諱,恐怕在外不方便說。”
孫清言揶揄道:“明明說嘴要講了,卻又繞這麼多圈子。瞧你這樣吞吞吐吐,這事主該不是天樞吧?”
岳紅衣沉默不語,孫清言當時就明白了。
她點頭道:“確實了不得。”

浩氣盟,江湖上近二十年來躥得最快的組織。浩氣七星之首“天樞”謝淵,由鬱鬱不得志至如日中天,也只是五年之間的事。坊間口口相傳,都知道謝淵第一次揚眉吐氣,便是在天策府的比武大會上;而徹底去了戎裝成了個不倫不類的江湖客,也同樣因了天策府的推舉同非議。流言蜚語稍作梳理,為何要岳紅衣親自出馬,又為何如此鬼鬼祟祟百里加急,倒也能有了些許眉目。
岳紅衣道:“既要你發慈悲施援手,我便得將事情從頭給你一一道來。瞧你也常在江湖上走動,這幾年來惡人谷勢力漸大,你該當知曉?”
孫清言點頭道:“聽說去年年來惡人谷中添的戰士,少說也有前年的一倍更多。”
岳紅衣道:“正是如此。人多了,心野也大。去年南屏山江北一帶,零零落落紮起了不少鬆散村落。跟著南岸浩氣盟關隘便屢屢遭遇暗襲,可見是惡人谷的人已重回中原來了。去年一年,南屏山間,揚子江上,大大小小的戰役少說也起了十數場……惡人谷攻不進落雁城去,浩氣盟卻也討不得好,傷了多名好手。直到年末一場雙方皆頭破血流的大戰中,天樞為人所傷……”
孫清言啊了一聲,道:“怎的這樣大的事,江湖上半點傳聞也無?”
岳紅衣搖搖頭道:“怪的並不在此處。天樞其人,意志之堅韌,內功之深厚,可見是難以一窺的——他胸口中了一鏢後,當場運出雙掌,眨眼間將刺客斃于馬下,周身宵小,盡數被震開十尺有餘,無一活口!更可歎的是他竟似無事人一般,談笑自若,指點江山,直至惡人谷諸人全數退回江北……”
孫清言道:“講得怎麼這般栩栩如生,細作是說大書的,還是你就是那細作?”
岳紅衣已慣了孫清言那根本不可能收得住的譏諷,接著道:“區區一枚毒鏢,當然奈何不得天樞。誰知禍不單行,浩氣盟軍馬回城途中,卻撞見了一支生不生,死不死的隊伍!”
孫清言道:“……紅衣教?!”
岳紅衣道:“也談不上正統的紅衣教,總之與那日我要殺的,你要救的,大約是差不多的種類。但這些屍人似已給下了蠱,一舉一動皆聽從背後那傀儡使的號令,只一味向浩氣軍馬發起進攻。這一場戰後之戰,雖以屍人全數被碾成肉泥而告終,但原本歷經久戰的浩氣盟軍馬更是身心委頓,而領頭的天樞呢,也因沾染了許多屍血,兩下一齊發作,化作了一種奇毒……”
孫清言深深吸了口氣,扯開一角車簾望外眺了一眼,草長樹高,路也顛得越發不象話了,可見已離長安城有了一段距離,日落之前,想來必定能得到楓華穀口的子午崗。這八百里加急的神駿快馬,當真不容小覷。
她放了簾子,岳紅衣接著道:“這兩種毒一混之後,表徵就變得無比古怪。聽說每日必定有那麼幾個時辰,天樞都要在房中將自己關個禁閉,浩氣盟內的醫生輪番上陣,湯藥針帖也換了一遝,偏生是半點效果沒有,而天樞每日壓制體內毒氣的時間,也是越來越長了。掐指一算,從中毒那日起至今,也已過了一月又二十天;孫大夫你瞧,這病情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
孫清言略思索了一會,道:“命既還在,說不得就可一試。只是若不見本人,單聽你們那些神乎其神的故事,怕是難下決斷。我卻有一問,那細作真不是你派去的麼?”
岳紅衣大大方方笑著說道:“線人是府中的;但說了這許多,再說一些也無妨——那一日我也在南屏山。紅衣教的事,我確是親眼看見的,絕無半句虛言。這樣坦誠相告,孫大夫可滿意了?”
隔岸觀火,滿面春風。孫清言皺皺眉,避過岳紅衣道:“到子午崗,還需要幾個時辰?”
爭如不說的一句話。岳紅衣任由她將話題岔了開去。

二十出頭,絕沒超過二十五歲。天策府五品將軍,手起槍落不動一下眼皮殺得屍橫遍野,袖手旁觀,眼睜睜地瞧著屍人軍隊突襲一支疲憊不堪的倦旅。天策府安插的線人,黃雀在後的紅衣教徒……
孫清言忽然道:“你是要同浩氣盟修好?”
岳紅衣道:“天策府與浩氣盟向來交好,並無修不修的說法。事出有因,需他們高抬貴手,放惡人谷一條生路而已。”
惡人谷?惡人谷。龍門八百大荒,昆侖銀蛇千里……十幾年來,浩氣盟在對惡人谷的圍剿中不可不說是名利雙收,多少青年俠客一夜之間躍上天幕炸成刺目的新星,讓他們一夕偃旗息鼓撤兵漠北,豈不是強人所難?但撤兵也不需如此大費周章,官府搬一個剿匪的藉口,就可將某支過於囂張的江湖勢力壓得再抬不起頭……孫清言已想明白了。她對岳紅衣的場面話置若罔聞,不動聲色換了個問題道:“但身份地位並不對等,多少有失尊重……”
岳紅衣贊同道:“府主也如是說,但最後來的人,仍是我。”
孫清言道:“這計策稍嫌陰戾——還有一點,若你根本找不到趁手的醫師,又待如何?”
岳紅衣道:“不搶這條功勞就是。等等,我得搬一搬你那句話——哦,你既上了賊船,假設已都是空的,何必這會提起來呢?”
孫清言歎口氣道:“好一個無本的大買賣!”
岳紅衣笑道:“事成以後,你要什麼,儘管開口!便是要稀奇古怪的病人,我也立刻喊人去抓個十個八個,叫你頭疼個夠。”
話十分的在理,禮也許好了一份大的。皮裡陽秋算不得什麼錯處,不過是借刀殺人,再居高臨下的賞賜一個救世主的要脅。但這種種行徑放在張揚跋扈的岳紅衣身上,就成了種合情合理的礙眼。孫清言聽她說了以上的長篇大論,只覺得這人左看不順眼右看眼不順,偏又走了半日的路程,脫身顯得可惜,她也並不想再同岳紅衣兵戈相見——進退兩難,索然無味,紅衣教做了她的刀,這會換她自己來當她示好的金瘡藥!過一會孫清言又忽地想起前頭座駕上還橫著個笑哈哈的程放,只好把眼簾一垂,權當看不見岳紅衣就得了。
這世界上,有許多人對她來說都是視若無睹,過一眼即忘的。瞧不見眼皮子底下的岳紅衣,可不算一件多難的事。

太陽還未曾藏進山窩裡,馬車已放慢了腳步,往原野中一個小小的鎮子上走了進去。子午崗乃是長安東南方第一座關卡,商旅濟濟,都要在這裡來往天子腳下。天長日久,沿著驛館便起了個頗有規模的小鎮子。除開馬房旅店酒樓,竟還有有些店面窄薄的布莊茶鋪之流,與荒村野店裡頭孤零零一座的破落驛館,氣象自是大有不同。岳紅衣揀了一家不富麗亦不窮酸的普通客棧,讓程放獨個兒往驛站去換馬。孫清言被安排了那獨一張的床榻,她自己則將兩幅坐氈拼在一處,在前廳打了個地鋪。孫清言早知道了她斬草除根的狠絕作風,這會又見她叫程放抛頭露面辦理公文,心下就已明瞭,這位將軍必定少不了各方大小仇家,是以如今簡裝出行時,處處皆是小心縝密,斷然不去張牙舞爪了。
不過一會,程放就上樓給她倆送了水食先結了一晚的房錢,自己又回轉驛站中去充門面。孫清言頓覺這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活計也不算太糟,而岳紅衣這堵人言語的本事,大概也是天然成就的。天色暗了之後岳紅衣也不起燭火,就著一片黑壓壓和衣而臥——也真睡得著,太陽才剛落山呀!孫清言翻來覆去無事可做,越躺越是精神,直挺挺躺過了前半夜,終於有了些迷朦之意。
因此當她發覺夜色裡頭多了種悉悉索索的響動時,第一反應並不是驚訝或者恐懼,而是一種無奈的慍怒。
十數條以上,體型在五寸長以下……才爬過窗櫺。她睜開眼睛跳起來,岳紅衣也醒了。
蜈蚣。
這不難辦,蜈蚣本來就是一種藥材,對孫清言來說不算陌生。稍微有些麻煩的是蜈蚣性喜群居,若隨隨便便揮手碾了它們,只怕後頭才引來成千上百的毒蟲大軍,那可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了。孫清言瞧了瞧岳紅衣,作了個手勢,示意她莫輕舉妄動,讓她來處理。岳紅衣顯是這會方發現到自己正帶著個玩藥弄毒的祖師爺,大張著眼睛遲疑了一瞬,才點了點頭,往後讓了她一步。
黑暗之中難辨小蟲的具體形貌,孫清言也不免有些緊張,手上滿把金針捏得幾乎嵌進肉裡去。她立起耳朵竭力聽音辨形,而後牛毛金針先後打出,撲哧,撲哧,幾聲破甲穿肉的連響,聽著竟似是將蜈蚣的胸腹穿了個透,將打頭的那幾隻給活活釘在了牆皮上!
空氣裡生出了些異樣的流動。輕微的梭梭響動忽然被放大了幾百倍,叫人心生寒意,頭皮發麻。“出去!”孫清言低聲喝道。岳紅衣一頂窗格,滿室流瀉一方月光,照亮千百隻百足毒蟲爭先恐後地團在牆面之上,擠擠攘攘,分外噁心詭譎。 從屋簷上看去,毒蟲的隊尾已快走盡,四下裡曠然一片,卻是半個鬼影也沒有。
“追麼?”孫清言道。
“往哪?三更天了。”岳紅衣道,“喊起程放,咱們走!”
孫清言道:“行跡已暴露了。”
岳紅衣冷笑道:“若是一路跟隨至此,緣何荒郊野外並不動手?可見路上絕無問題,這事情不過早走漏了!我的地方總是要去的,何必管它!”
孫清言只怔了一會,就瞧見睡眼惺忪的程放隨著岳紅衣的一聲令下牽出了一駕堂皇威武的四乘馬車。
星光黯淡,月色猙獰,八對馬蹄子猛地揚起,青石鋪就的官道蹬蹬作響,在夜幕中嘹亮得心驚。
岳紅衣卻全不懼怕,她看著只似一頭初醒的獅子,抖了抖鬃毛,亮出了滿口雪亮的獠牙。



暗襲只沖岳紅衣一人而來。程放說他高床暖枕,美夢正酣,莫說什麼蜈蚣毒蟲了,連隔壁間的輕鼾都不曾注意。旅途之中從此閒話寥寥,四乘馬車幾乎足不沾地,往第二站武關狂奔而去。
自秦漢以來,王朝每每更迭,只有由關中去荊楚時,必須得從這商山夾出的武關道路而過。雄關盤踞中原樞紐,戰時是兵家必爭之地,輪到太平盛世文人官吏進出京城,也總免不了要往亂石離離的商山之間邁上幾步,扶著森冷青石吟幾句千古情愁。
孫清言從前南下,每每要在這一關被盤查許久。而這次岳紅衣抬手一亮隨身魚符,整駕車馬就長驅直入關城之中,今非昔比,還真是有些啼笑皆非。
程放歇了手,自有人來替他引馬;但洗漱歇息之前,還有些客套得做。岳紅衣放了包裹,對孫清言道:“水路多半不太平,今晚須得借這棵大樹納個涼。武關總兵官列從三品,說不得要拜拜他——”
孫清言無事時口無遮攔,輕重緩急卻自理會得。她立即接話道:“我就做個醫官,其他一切依著程放來,可沒問題了罷?”
岳紅衣仍是不那麼放心,補了一句道:“你可收斂些,長孫將軍可不似我這般——”
孫清言看看她,長歎了口氣道:“你要橫行霸道,卻也不容易得很。”
這其實不像諷刺,孫清言也確實沒露出笑意。她自知眼毒心冷,不知是少了人氣還是耽溺死物的關係,總之三教九流,在她眼中一樣扒皮去骨,剝開全是一色的肺腑血肉,空頂著百花衣物扭捏造作,嚴肅地演著個跳樑小丑,到頭來難免要送幾聲冷笑,也算是個改不去的毛病。縱是平常說話,也非得將真意曲曲折折藏在譏誚下頭才舒服。尋常人遭了她奚落,就算面上端的和藹親切,心裡也要結幾個疙瘩的;唯岳紅衣將這些真正當成了一陣耳邊風,能直挑到她的弦外之音去。
就算其他毛病許多,這般難得氣量,她怎會瞧不出。看病也要對症下藥,這武關總兵當然不能同樣對待——長孫氏自李唐立國以來滿門榮蔭,福澤萬代,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大抵養不出這一種虛懷的忍讓。折一折腰換一晚安眠,實在是無傷大雅。

岳紅衣顯然也是這般認為的。她熟稔地將爪牙收起來,好脾氣地挑了幾個面熟的值守參將招呼寒暄。孫清言跟在後頭,想岳紅衣往來跋涉的次數,必定少不了——只不知這長孫將軍怎的還不將他們請進去?從三品的架子,也不該高不可攀至如此地步。
後來孫清言算了算,前頭大約等了大半個時辰。之後將樓大門洞開,走出來一個身長八尺,身上簡束著暗金軟甲的魁偉人物。孫清言一時間只覺得這人並不像岳紅衣口中的長孫大人,還未曾想好要做什麼反應時,岳紅衣已猛地折身一拜,大聲道:“末將岳紅衣,參見邠國公!”
程放顯是嚇了一大跳,當時就及閘外參將校尉等等齊刷刷地躬下身去。孫清言始終不習慣這種場面,但獨留她一人鶴立雞群,勢必要惹禍端,只得作個樣子,拜一拜她根本不認識的人。一片俯首中,門裡又緊跟出來一個人,身形扎實,卻比那邠國公足足矮上一頭,更較他扁圓幾分。他滿面是笑地追上幾步,喜孜孜地喝道:“還不恭送梁大人!”
孫清言在山洪似的歡送裡渾身發毛,忍不住抬眼去打量這梁大人。只見這人生得燕頷虎須,目中自蘊一股鐵打精光,他抬手朝武關總兵拱了拱,聲線松而不散,沉如金鐘:“長孫將軍不必遠送。不過將息一晚,有勞了。”
真正是不怒自威,孫清言暗想。相較之下,岳紅衣竟成了個裝腔作勢的紙老虎。這位高官走後,長孫將軍終於有餘力瞧見岳紅衣,驚道:“誒,岳將軍!抱歉抱歉,你也見著了,今兒忙得很……”
岳紅衣搖搖頭朗聲笑道:“邠國公英武不凡,今日托了長孫大人的情義在此相遇,乃是末將的福分!”
這算什麼說話,簡直不堪入耳。但岳紅衣還在同她的長孫大人寒暄敘舊,她活活在春夜裡等了一個時辰,盡心拍馬還不算,末了還要找著藉口進貢,真是讓孫清言連脾氣都沒了。她在回客廂的路上只說了兩個字。
“賄賂?”
岳紅衣十分理直地回道:“買賣。”

別了朝廷命官,前頭就是滔滔漢水。不必說又是一日車馬兼程,幸而關中同荊湘商旅往來頻繁,白日裡河上船隻星羅棋佈,揀一艘畢竟不是難事。岳紅衣此時又擺出一臉官腔,亮了亮隨身符印,又往船家面前拍了一錠重銀,就叫那艄公喜笑顏開地將船中行客一忽兒盡數轟去了同儕船上,憑空叫他們包下了一條船。聲勢虛張得這般純熟,可見平日並沒少演練。
大隱隱於市,在滔滔江水上找一艘平淡無奇的客船,畢竟不易。船在江上平平穩穩走了兩日,第二日晚時,已能見著前頭山勢漸緩,灰鴉鴉銜住夕色一片,江上白浪起伏,時有淺灘礁岩冒出頭來,知道是進了荊楚一段,險路滯流,船也慢了許多。岳紅衣歎了口氣,船工卻是盡數臂膀一松,須知離了丹江口一帶後,河床底便不如上游單純,縱然岳紅衣仍想披星戴月,水底下種種暗渦砂礁,也絕無應你官威的道理。孫清言沒什麼話說,她這一趟整個兒都是客隨主便的模樣。船在一處古渡口歇了下來,放眼望去,丘巒迭翠,水生生綠掐掐,已不是關中風物模樣。
既已靠了岸,船工紛紛下去就著沙灘補補地氣。程放悶了兩日,也迫切地晃下船去。其實不過荒灘一處,並沒甚麼好看的,他卻也挺樂不思蜀,還混去同水手們一道生火燙肉,好不熱鬧。
孫清言懶得連艙門都不邁,只倚著窗往下瞧。岳紅衣當然也不能自降身份紮到他們中間去,仍是留在船上。江水搖曳,夕色唱晚,絕非針鋒相對的時節。孫清言隨口問道:“放蟲子的人,你可有眉目?”
岳紅衣望著灘上熱絡蒸騰的篝火,略想了一想,道:“……若要算結了血仇的,除開紅衣教同天一教,至少還得有地鼠門,銅錢會,十二連環塢,蝙蝠門,明教……誰鬧得清?”江上一點點生起渺茫的夜霧,她的聲音卻生脆得很,“不管也罷!——穿件體面官服就要殺,哪裡殺得過來。”
孫清言欲言又止。她沉默了一會,低聲道:“天時地利已占兩件……”
再無異動,必有妖邪。

然而一夜無夢。第三日拂曉,船又平平安安地拋錨起帆,滑入航道。再有半日就至陵夷渡口,眾人心中歡喜,口中閒話也多了。程放雖仍按著岳紅衣的命令留意監守,卻是跟著船工信口雌黃,眼神遊移心不在焉。岳紅衣坐在艙中,端正得仿佛一座銅雕。如今還將箭時時張在弦上的人,也只剩下她一個了。
船走了大半個時辰,回頭已看不著灘塗。甲板上仍是熱鬧,孫清言忽然扶著艙舷望瞭望躁動不安的江水,神色微沉,岳紅衣也猛地站了起來。
孫清言道:“天時地利人和,幸而你醒著。”
岳紅衣無奈笑了笑:“不說廢話,走罷。”

若你要坑害身處水上的敵人,最簡單的答案當然是讓他們落進水裡去。
但天朗氣清,風和日麗,自然不會有聽信岳紅衣的人——岳紅衣也一句解釋都沒有,她幾乎是拿官符同匕首逼著船工們解下那艘水難之時急用的小舢板的。連程放都有些不服,連連追問為何非得忽然換到一艘六尺見方的小舟子上。岳紅衣倒提著槍拉著臉將所有人押上救生舟,才將槍尖對著甲板某處惡狠狠地捅將下去,冷笑一聲,最後一個跳上了舟子。
練家子一槍將甲板洞穿,不算什麼奇怪的事兒。但碎了一層實心木板,槍身勁力已卸,那層上了桐油的船底卻也應聲而碎,才是怪事。船身立即往後一傾,碧藍的江水倒灌上來,不知是誰伸著脖子先啊了一聲——那清澄透亮的江水裡頭,竟跟著滑進來了七八條紡錘形身子,花色糙陋,醜不堪言的怪魚。它們一數張著森森的米黃利齒,爭先恐後地從船板的缺口啃咬上去。偌大一艘客船,轉瞬之間被生生往水裡撕咬下去了兩三尺。小舟子不比大船沉重,此時隨水溯流,走得輕快無比,已漂下了十丈開外。眾人都扒著船尾,大張著眼呆愣愣地瞧著。那些怪魚早已瞧不清了,只仿佛水下有一隻無形的怪物,貪婪地將整條船拆吃入腹,粉身碎骨。
若晚得一步,若落入那些利齒間的並非船板桐油,而是血肉之軀……
“老夫……老夫在漢江上頭行船數十載,還不曾見過這種凶煞!”打頭的艄公驚怖地沖岳紅衣嚷道,“這……這……官爺,你怎麼曉得……”
人人皆怕事,可如今不著天不接地,帶來厄運的官老爺也變成了唯一能濟水火的救世主。
岳紅衣懶得解釋,她不耐煩地將人都從船舷尾側轟開,厲聲喝道:“沒進魚肚子,卻想撞死在石頭上不成?開船!”

這會沒人敢不聽她的,當即各就各位,打起全副精神,一條小舟在浪尖走的飛快。這事兒顯然還不過剛起了個頭,一擊不中,必有後手,船走得再快,哪比得了這人手中的江中龍蛇?岳紅衣不敢懈怠,紮了個步子鎮在船尾尖上。孫清言被程放護在舟子中間,這會兒也回頭遠遠望了一眼。
她聽到了笛音,尖細而破碎地在雲朵裡穿行。江水在湧動,分開一條道路。古怪的風浪在湧起,那躲在背後的人已靠近了,不知岳紅衣是否已發現?細碎的浪花高高飛舞,船身又沖上了浪尖。孫清言突然高聲喊道:“東北!”
沒人知道她為何突然指點起了方向,但既有人一聲令下,眾船工已無意識地將槳一撥,小舟的腦袋一歪,斜斜從潮頭摔落在江面上。岳紅衣手裡的長槍忽而從浪花之中拔了出來,帶出一條弓著身子的黝青水蟒。它彎著碗口粗的脖子甩了甩,皮上的豁口甩出一條血花。岳紅衣吼道:“別回頭!都聽她的!”
孫清言一直沒有回頭。她突然成了這條船上最鎮定的人,只是竭力拔高了聲音,好叫所有人能從淒厲的風聲裡聽到她的話語。
東走二十步,貼崖低走。西回二丈,急繞暗礁。風興浪作,正好飛過深水暗流。小舟忽高忽低,貼著那條巨蟒攪起的浪頭飛簷走壁,硬是與所有的死路擦肩而過。眾人不敢回頭,只勉力將舟子劃著,卻覺風中隱隱約約滲進了幾縷血腥味。有分心膽肥的扭過頭去偷望船尾,卻見那水蟒已撞得遍體鱗傷,渾身上下鱗甲泛著潮紅。原來船中那文氣的黑衣姑娘,竟是在引著這怪物往山石上自戕麼!他們跑這條江道多的幾十年,少的也有個一年半載了,今日才真算是遇著了行家。
又過一會,這水蟒大約是吃了劇痛,恨恨在江中一攪,起了一個大浪忽地將船頂上了半空。孫清言記得此處,腦中靈光一閃,遲疑了一會,卻沒說什麼。眾人也就拿出渾身本事,只管往前劃著。
舟底與什麼硬物輕擦了一擦,緩了衝勁,然後重重摔進江水裡,打起四五尺高的水花。眾人還未從這一下猛摔裡緩過神來,就又被潑了兜頭一盆腥臭血花。江水回蕩了幾圈,慢慢歸於平靜。幾根曼妙嶙峋的石筍分明在他們面前錯落排開——有一根折了半截,通體正淌下半稠的鏽紅液體。
程放目瞪口呆,看了看暗紅的石筍,又看了看摸出了手絹正擦拭額頭的孫清言,惶恐了半晌才開口道:“孫,孫大夫……原來你不止會救人……”
碗口粗的頎長蛇身帶著那沒入腹中的半截石筍,緩慢而笨重地沒入水中。
這究竟是過於可怖的一幕,孫清言也只能應聲道:“……我也沒想到,這石頭這樣的尖。”
岳紅衣收了槍,抹了抹面上的血水,喘了口粗氣道:“打這等著!這人總該來了。”

細如鳥吟的短促笛音忽而將空氣撕開一道裂口,這一會不止孫清言,所有人都聽到了,這笛音破入雲霄,高昂清越,卻又帶著無限的仇恨與怒火,焦灼地炙烤在心尖。
江彎裡閃出個走得極快的青色影子,近了一瞧,竟是只碩大的青白葫蘆。再仔細看看,葫蘆上頭還坐著個身材瘦小,戴著深藍頭巾,著一色對襟衫子的異邦小孩。船上十八隻眼睛都忍不住不眨一下地盯著他。這孩子生得奇怪極了,半邊臉頰脖子同露出的胳膊小腿,盡數是黑黢黢的;只有另一半皮色正常。
他吹著笛子,這葫蘆就遊得飛快;他將笛子一扔,葫蘆也不動了。
孫清言眼尖,已覷見那葫蘆下頭墊著至少四五條三指粗細的水蛇。她幾乎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對岳紅衣道:“這麼個毛孩子!你殺了他全家不成?”
岳紅衣也有些錯愕。她打量了這孩子一會,道:“還真說不準。”



程放的神色都有些陰晴不定,岳紅衣更是絕不可能想不起這段往事。這小孩的服色相貌毒寵,都是滇南土著特有的,幾下裡的蛛絲馬跡七拼八湊,連孫清言都瞧得出大約是滅口的血海深仇。天寶十年南詔叛唐,劍南一帶可稱是荒火燎原屍橫遍野。岳紅衣既能以青年女子之身居堂堂五品武官職,那在當時那場名不正言不順的戰爭中,她必定是分了一杯羹的。
但岳紅衣並未因為這些點兒愧疚而慈悲為懷,她一點兒柔軟的神色都沒有表露。她也不打算與那個古古怪怪,一見之下就曉得裝了許多蛇鼠蟲蟻的討厭葫蘆短兵相接——她叫程放拿套馬索橫空攔腰一截,就將那孩子摔落在了船尾甲板上。這孩子功夫底子淺薄,簡直手到擒來,全不費半點力氣。
這事若換個場合,恐怕能博個滿堂彩。若有耶律極這樣的鬧包在場,怕更是要哄一哄程放能取首級若探囊了。但當時滿船八九人,都將笑意吞回了肚子裡。這孩子只不過在船板上打了個翻身,耳朵裡就立刻漏出四五條拇指粗的蜈蚣,舞著百來條手腿滿船亂爬。識眼色的船工當時就逃了個精光,縮到船頭一個小角落擠著,僅剩下這四個古怪的棘手人物在甲板上自己較量。
程放也挺想跑,但他當然不可以,只能心急火燎提起腳來將第一條長蟲踩了個稀巴爛。岳紅衣知道這孩子的蟲子自有抱團捉對的脾性,想阻程放卻已來不及,而這小孩趁機抽身一跳掙出繩圈,兩指一伸便往她眼珠子挖去。岳紅衣本使長槍,此時近身過招,舞弄反有不便,她又不願真動兵刃叫這小小年紀的孩子見血,只得先往後搭了個板橋繞身閃開,躍開時卻見這孩子已給定在當場,一隻不知何時掏在他手上的紫黑蠍子噹啷一下,從她面前滑落。日光之下可見些許牛芒金光在這孩子肩背閃爍,卻是孫清言多管閒事動了手。
孫清言先取了些藥粉處理了蠍子蜈蚣,示意程放退到她身後去,才對那孩子道:“這樣狠毒,成什麼話?”
這孩子瞪她一眼,拿不甚純熟的官話罵道:“狗官!你們這些唐人,豬狗不如,個個都該割了腦袋!搗爛了喂蠍子!”跟著一串蠻語夾著官話,具體的辨不清,大體總是些千刀萬剮的狂言詛咒。
孫清言哼了一聲,袖籠微動,又飛了數枚金針出去。岳紅衣和程放在旁,只見這孩子褲管袖口,倏落落又隨之掉下好些毒物怪蟲,竟不知他藏在何處如何豢養,外表當真半點看不出端倪。孫清言冷笑道:“技不如人,若說兩句好聽的,還可留些生機。”她搖搖頭道,“如此看來,報不得仇,不怨別人。”
說者輕描淡寫地陳述了個事實,聽的人卻彷如雷霆貫耳。這孩子忽然沉默了,他低頭看了看一甲板的死物,孫清言揚了揚衣袖,就把他藏著的毒物全數解決了,半點後路也不留。他又瞄了眼岳紅衣,這個女人輕蔑冷酷的面容與他鐫刻在記憶中的容貌一模一樣。當年這個人一馬當先,領著百乘鐵蹄將大營踏為一片草場,又是她揮了揮手,燒下一把天火,烤死了他苟延殘喘的母親。而如今她好整以暇,抱著槍倚著船舷,正等著看他這個手下敗將的笑話。
他在教中天賦異稟年紀又小,算是頗受寵愛,何時遭過今日這樣的待遇。這會想了想前因後果,孩子脾氣立刻沖了腦,鼻子一酸就強聲吼道:“要殺就殺!以多欺少!無恥,無恥!!!”
岳紅衣沒拆穿他,只挑挑眉毛道:“這句有些道理。但以多欺少,本來不就是世間真理麼?”
我偏樂意留你一命,你盡可以罵得氣絕人亡。
孫清言搖搖頭道:“將軍真正英雄人物,什麼人也敢罩。”

此後無事,總算是一路順風順水到了港。稍微打點了乾糧坐騎,岳紅衣便主張進山。孫清言連日來無所事事憋悶得緊,今兒反而因這孩子活動了一番筋骨,心情不錯,就表示並無意見。只有拿這孩子怎麼辦,卻是個難題。放了也不是,留在身邊卻是個不安份的拖油瓶,實在頭疼得緊。岳紅衣獨個兒計較一番,還是決定冒上一險,將這孩子帶著,真到了落雁城下再想法子不遲。孫清言瞧這孩子垂著腦袋立著耳朵一字不漏地聽著岳紅衣和程放的說話,想這兩日必定又要出什麼岔子了。說來也全托了岳紅衣的福,才憑空生了這許多枝節。
但岳紅衣其實並不放心,她恨不能永遠不歇息,時時刻刻立著鬃毛。可連值兩日夜委實太過勞累,只得不情願地換了程放來盯下半夜。孫清言也不知是心裡壓著事,還是換了程放值守沒那麼放心,總之她在後半夜夢裡聽見些真切過頭的哨聲,打了個激靈就醒了過來。
程放不見了,風裡依稀仍能聽到睡夢中那樹葉吹出的刺耳哨聲。
孫清言愣了愣神,這孩子如此迫不及待地動起手來,莫非這山裡就藏著他的幫手不成?平地一陣妖風卷來,呼啦啦地將篝火吹了個黑。岳紅衣也坐了起來,她扶著額頭,勉力眨了眨睡意惺忪的眼,掃視了一圈四周,道:“你這麼精神,早知有這一出?”
孫清言道:“這小蠍子的呆模樣,誰都知道他死了心眼要剮了你倆。”
岳紅衣自嘲地笑了笑,提了槍道:“可不是。且跟去看看這山裡藏了什麼埋伏,遂一遂他的願。”

葉子的聲音尖尖細細,從老林中刺將出來。追著這聲音才走了半裡地,不知入了什麼地界,天候就已大變,山嵐悄起,耳目口鼻一時間俱被瘴氣籠著,約約綽綽甚麼也看不分明,兩人只能跟著霧裡那斷斷續續單薄枯燥的哨聲,摸著面前的三五尺地摸索著前行。岳紅衣雖然曾往來南屏數次,但她每每帶著近百騎兵,走得自然都是商旅大道,沒什麼機會鑽進這種不知何時被人踩出的廢道裡去;孫清言卻似對這一帶熟稔的緊,走得比岳紅衣快上好些,不覺就閃身到前頭去了。岳紅衣心有疑慮,但仍是按下不表;兩人前前後後在漸走漸濃的霧裡頭糊裡糊塗翻了四五個山頭,走得連方向都不辨了,才聽得那哨聲停了下來,換了種短促的吹法。
岳紅衣精神一凜,知道地方大約是到了。隔著霧遠遠眺去,前頭仿若有一片空地,皎白的月光竟從林洞裡漏了下來,照出黑暗中正垂著頭磕磕碰碰走著的一個男人身影。她心中一急,也因著武功不弱有恃無恐,三兩步抄了近路趕到前邊去。孫清言略一遲疑,也跟著追進了月光裡。
哪裡有月?月是一堵白慘慘的山壁。
哪裡有人?人是一個映在壁上的黑漆漆的影子。
岳紅衣不可置信地叩了叩這瑩白亮麗的山壁,上頭那個人影身長六尺,看著扎實穩重,毫無疑問便是如假包換的程放。他正在這山壁上徒勞地揮動他的雙腿,不知疲倦地在原地走著,走著。可他的人呢?四下裡全是亂石奇樹,連半隻雉雞一條狐狸都沒有,哪裡有半點人氣?
沒有活人,卻有死人。
哨聲不知何時已停了,風動葉開,窸窣作響,天頂樹穹裡張開臂膀,飄出一股子屍腐氣來。
這種泛著膩的屍臭,她倆都熟悉得很了。岳紅衣皺著眉本能地挺槍朝天一點,觸手之處果真劃皮開肉,擦過了一個軟塌塌的事物。但空中沒落下淌著毒血的活屍,反而傳來一聲驚惶的尖叫,滾落下來個穿著藍衫子的小孩。他大驚失色地從土裡跳起來,惶亂地瞟了一眼岳紅衣,如避虎狼似地掉頭就往山壁的另一側跑去。
“過去看看!”漆如夜色的判官筆在半空一甩,堪堪擊開山壁上抓下的另一雙青黑屍手,落回了孫清言手心裡。妖霧湧動,枝葉驚顫,陷阱慢慢合圍,而這些傀儡背後的操手定然也不遠了。

“昭大哥!戚姐!救命啊!”
“救命啊!!!”
玫瑰紅的身影從夜霧裡接二連三地滑出,滯拙卻兇狠地向這個矮小瘦弱的孩子揮起爪子。他知道這些傢伙的厲害,不敢硬拼,竭力貓著身子從這些傢伙的縫隙裡溜過去。他一邊跑,一邊撕著嗓子大吼道:“救命啊!救命啊!我不是壞人!!!”
他摔倒在一株盤根錯節的老樹腳下,兩副爪子當即迎面而來。他就地一滾,繞著樹閃身開去,眼眶裡不知何時已飛出了淚水。
“救命……我……我不是唐狗啊……我是阿茶!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燭光,火光,日光。什麼都沒有。
光總是短暫的,只有長夜漫無盡頭。
他以為忍辱負重便能求生,正如現在他以為不停下奔跑,就能找到生路。
他突然站定下來,沖著樹穹的頂端捶胸頓足地大喊起來。
“唐狗被我帶進來了!是我的功勞!你們什麼意思!!!”
回應他的只有嫣紅衣擺走動時的輕柔響動。
他已絆倒了許多次,兩個裸露的膝蓋摔得青紫一片,斑斑滲血。他跑得接不過氣,卻依舊在怪樹圍出的團團妖霧裡,連一步也不曾遠離。他的面上爬著兩行毛蟲似的淚水,枯瘦的手擰著他細瘦的胳膊,暗玫瑰紅的袍子擋住他的視野。他徒勞無助地看著濃麗的紅面紗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窩越靠越近,惡臭的屍氣噴了他一頭一臉,但他已感覺不到了。
這些活屍都是他喊來的,這完全是咎由自取。
他想到自己的母親,她在爬出火場的時候生生受著炙烤而死,卻將他摔了出去,讓他眼睜睜地瞧著她受刑而亡。清醒的淩遲,如今輪到了他。他絕望地閉著眼睛,等著作那些永不饜足的活屍的食物。
一道寒風從他的頭頂平平刮來,憑空割開了這無形的囚籠。屍臭應聲退了下去,他猛地睜開眼睛,只見那紅面紗上又淌了一道鮮豔獰猛的血痕。一把雪銀的匕首通體沒在那個怪物的咽喉裡,刀柄上染了半抹醃臢的鮮血,偏又閃出一點微渺的星光,緩緩地在他面前落下。
“起開!”
他被拎著領子劈手捉了起來,扔在了那人身後一丈開外的地方。
沒了擋路的小東西,岳紅衣長槍一掃,全副施展開來,左右開弓,轉眼便將餘下的三隻毒屍各各在胸口開了個大洞,毒血漫天飛了一遭,她自己身上偏是半點也沒沾著。她甩了個槍花,傾身一撈匕首,身後毒屍次第摔在地上。這叫做阿茶的小孩呆愣愣地望著眼前這一切,那害死他母親的儈子手身後橫七豎八正躺著一片玫瑰紅的屍首,豔光漣漣的也不知是衣物亦或是鮮血。人間鬼獄一時間成了個屠宰場,他卻生出了種松了一口大氣的安心感。岳紅衣收拾了這一批毒屍,走回來拍了拍衣袖對他道:“小鬼,誰叫你這麼幹的?”
阿茶圓睜著眼瞪著岳紅衣,瞪著瞪著便又一次耐不住地呲牙咧嘴大哭起來:“滾!不要你救!什麼人!沒有的!”
岳紅衣好笑道:“自作多情。不說罷了,你帶走的人呢?”
阿茶哭得越發委屈:“我……我也不知道啊,我把他帶到再前邊了,我,沒來過,不會走……不知道了……”
“你們,你們不知道,這地方叫迷魂台,進來了,就,就出不去的……只有戚姐知道怎麼走,我……”
“我……我……這些紅衣服的怪物,會越來越多的,這裡,這裡……”
岳紅衣服氣地點點頭。這地方仿如鬼打牆一般,她方才與孫清言找了半晌阿茶,也想順帶便探一探路,卻不知怎的,兜兜轉轉,最後總回到了原地。程放大抵也與他們一樣罷?她看看山壁上程放的影子,蠱大約是解了,他不再走動,看著似乎是癱坐在了地上,仿佛一塊不動的大石。她隨手拍了拍阿茶,問道:“你能走麼?”
阿茶抹了抹一臉的鼻涕眼淚,不甘地點點頭。
一直默不作聲的孫清言歎了口氣,問岳紅衣道:“我瞧這小蠍子給程放下的蠱性兇猛,一時半會恐怕行動不能自如;你確定了要救他?”
岳紅衣一怔,先反手挑飛一個從霧裡突襲的怪物,才道:“我懂你的意思,多有不便……但你既救得鬼,我怎麼救不得人?實在不行,便清了這地方,殺出去罷。”
孫清言認命似地歎道:“那可出不去。——但也出得去。”
她望望石壁上程放的影子,道:“什麼迷魂台?哈。殺雞豈用牛刀!”
她看了看一臉恍然大悟的岳紅衣,欲蓋彌彰地補了一句道:“不,我絕不是說你們三個是……不提也罷。跟我來。”
她沒有蓄意刻薄,一字一字脆生生的沒了拐彎抹角的迂回,岳紅衣反而有些不習慣。
這看似是下了某種決定,儘管契機為何,她無從揣測。岳紅衣甚至沒有多考慮,當時就一口應了孫清言。



孫清言將阿茶往岳紅衣身前一推,道:“往這山壁的正對面,走出去罷。”
她說得極是輕鬆,仿佛那對面沒有峭壁沒有鬼屍,只是條車水馬龍的大馬路似的。
岳紅衣擦了擦鼻子皺眉道:“你剛點的……那是什麼玩意兒?”
空氣裡飄起了一種帶著鐵銹味的甜香,正是孫清言當時在洛道飛仙山上用過的那一種。但這一次這味道要濃得多,甜蜜而輕浮的面子上的香氣直沖鼻翼,連帶著下頭的惡臭也給誇張了好幾倍,著實叫人作嘔。
孫清言先走了兩步,聽她問道,就信口胡謅道:“返魂香。不然能是什麼?”
岳紅衣當然不信。孫清言笑笑道:“總不能是鮮肉罷?這些個活屍連巫師的命令都不聽了。”

她說的一點都不錯。香氣散開去後,神出鬼沒的襲擊不約而同地停止了。隱在樹畦霧影裡的鬼影爭先恐後地往夜色中隱隱約約的那幾點星火撲去,它們的數目是這樣多,頃刻間迭成了一座黑黢黢的掙動著的小丘。夜晚山林間難以視物,但布帛崩裂,撕皮開肉之聲不絕於耳,縱是肉眼看不分明,憑空臆測,也能曉得那山壁之前發生了什麼。此事實在不宜深想,岳紅衣最後回望了一眼,就跟著孫清言往山壁對面黑壓壓的林子裡鑽了進去。
霧氣依然迷得人睜不開眼。岳紅衣先前以為那瑩白雪壁對面不過是普通的樹林,方才跟著阿茶轉了幾圈才知這地方四面環山,樹木連綿迭嶂,是做了個障眼法,不僅找不著出路,連來時的小徑都隱去在山中了。這會跟著孫清言摸黑行路,目中難以視物,只管走著,忽覺腳下踩著的東西一變,不再是嶙峋起伏的岩石,心中驚奇,低頭仔細分辨時,依稀竟發覺已踩在了一張老樹皮上。又邁上兩步,頭頂臉上全是枝葉拂面,不得不弓身彎腰從枝杈間爬過;伸手去摸時,兩側全是粗花岩面,猜想這大約是峭壁上一株巨樹鋪出的道路,不禁嘖嘖稱奇。
爬著爬著,腳下道路漸細,攀援時需借力扶持,估摸著應是快到樹冠了,只不知出去時是什麼地方?瞧不見那映著人影的山壁了,程放又是否平安無事?糊裡糊塗爬了一匝,好不容易撥開枝葉時,眼中映入的卻竟還是一片大林子,天昏地暗,不見夜空。岳紅衣先吃了一驚,緊跟著便發現自己雖仍在林中,道路不明,但這一帶與她們之前所在,又大有不同。霧氣走得乾乾淨淨,也沒什麼嶙峋怪石,草木招展,枝繁葉闊,土中風裡嚶嚶嚀嚀隱著蟲鳴鳥聲。儘管時值更夜,儼然仍是一派欣欣向榮之象,與下頭煞氣橫生的一隻鬼陣,全不是一般氣象。
一山有四季,絕不是怪事;但咫尺之間有如此不同面貌,實是難得一見。岳紅衣忍不住要多問一句,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孫清言卻有意繞了話頭,只道:“我說程放比咱們好得多,可見不是胡說。”
雖然風物甚好,但放眼望去,仍是不知道路幾何,輾轉幾番就要回到原地,不過另一個大迷宮,因此找到程放幾乎也是不費吹灰之力。孫清言喊阿茶給程放解蠱時,岳紅衣得空往周遭打量了一圈,先見月光從闊葉間流落,細細碎碎灑了一地銀粉,又發覺長草中自藏著螢火,星星點點,才能將草木道路照出形狀。她忽然間心有所悟,向孫清言求證道:“下頭壁上的人影,竟是從此處照下去的?”
孫清言道:“反應倒不慢。不過這把戲有些無聊,不過將人嚇破膽,並無真正的作用。”
阿茶插嘴道:“我以前都是乘大鷹,從上頭過來,下面的路不認得,下次回去……”
孫清言噗嗤一聲截斷了他:“下次?哈,你還想回去不成?”
阿茶張口結舌了一會,臉紅脖子粗地道:“我,我想了想,我是自己摔下樹去,不該怪昭大哥……我,你們總算救我,我不能,但,但也不能……”
孫清言十分地好笑的等著阿茶自圓其說,岳紅衣卻搖搖頭制止了他的尷尬,道:“這個當然,絕不能背信棄義的。”她輕描淡寫打發了阿茶,話鋒一轉道,“孫大夫,蠱既全解了,怎的程放還昏迷不醒?”
孫清言道:“他不過虛耗太多,大約要暈兩三個時辰。……其實等一會無妨,縱是這陣主硬驅活屍來到這裡,陰時已過,此間又是生氣旺盛,他也不過自損元氣罷了。”
拽了一通文墨,不過是說這裡並無危險。岳紅衣沉吟一會,道:“不。……此事蹊蹺,我只怕夜長夢多,再生變數。有勞你這許多,我卻也心中有愧。程放我來背,莫因顧慮他誤了你的打算。”
孫清言原本並未料到阿茶下了這樣重手,仍在盤算幾個時辰後另一種脫身的法子。她想來想去,也絕不會想到岳紅衣竟會說要背程放走。她還未曾反應過來,就見岳紅衣躬身拖起程放半邊身子,毫不避嫌地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她有些想笑,但又完全笑不出來。她想再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古往今來,從來都是父母背幼子,家丁背少爺,何曾有人見過將軍背校尉,姑娘背後生的?岳紅衣本不必如此的,她可以再等半日,待晨曦破曉,再叫程放用自己的腿腳上路,所差不過夜晚的最後幾個鐘點,也許他們會再次遇襲,也許不會;也許會誤了天策府的大事,也許什麼也不會改變。無論因此產生了什麼變故,其實都怪不得她。但她不同意,她不願給自己留一點藉口和餘地,連時間都是她的敵人。
阿茶也沒想到竟有這樣稀奇的一幕。他嘴巴一扁,似乎終於按捺不住要說什麼,終究卻還是欲言又止。他扯扯孫清言,道:“走吧。”
孫清言定定看了阿茶一眼,對岳紅衣道:“你小心些步子。若我能應付,你便不要出手。”

岳紅衣背了個成年男人,腳下速度自然是慢了許多。幸而眼下的路已不比上來那一條,地勢平緩,也並無許多上坡。這一回的出路卻不是樹,岳紅衣看得分明,孫清言仍是熟門熟路,往兩山夾出的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擠了進去。沒走幾步,她身子一閃,竟往山腹中鑽去,岳紅衣和阿茶忙緊緊跟上。這一陣卻又大有不同,是石腹中天然成就的一處洞窟,洞中倒掛一副奇巧天地,水簾處處,怪石聳立。偶爾鑽出石洞換一條岔路時,只得見一兩隻紅袍女屍在外逡巡,都由孫清言就地正法,不必細說。九盤十八彎層層迭高,走得阿茶喘掉了半條命,奇景怪石都無力細看時,只知連連問孫清言何時才能出得去。
岳紅衣自是要省著問話的力氣,因此她聽見阿茶一聲欣喜的呼喊時,才知道大約終是出得陣去了;跟著心中又起了許多疑惑,阿茶對這一帶山水也該熟悉,有何事值得他這般大驚小怪的?她眼望著石階,勉力跨上最後一步。甫一抬眼,卻覺山風陡峭,八方四海盡收眼底,千言萬語一時凝在喉頭,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天已微明,萬頃雲海蒸騰湧動,如漆夜色沉入千吋深淵。他們何時已爬得這樣高了?高過江水,高過山巒,甚至站在雲端。如鉤老月沉沉垂首,破曉明星冉冉懸于天際。雲海中生出蒼藍色的晨霧,溫柔地覆滿千百萬個煢煢孑立的山頭。它們孤獨而沉默地挺著脊背,立在深不見底的滄海濃雲中,仿佛萬馬千軍各各默然仗劍,只待天風擂鼓,驚泣三界鬼神。
“這裡是……”岳紅衣望著目下巨斧直直斬出的萬丈懸壁,甚至有些頭暈目眩。
“天子山。”孫清言答得乾脆。
岳紅衣啊了一聲,道:“原來……”
孫清言笑道:“原來?原來和印象中的,有些不一樣麼?”
岳紅衣道:“自然了。你曉得……”
孫清言道:“且慢閒話,一會再說不遲。”
這一會借了晨曦的微光,岳紅衣能看得清楚了。那些紅袍女屍原來是從山中一處盆地攀上來的,而孫清言引他們上來的那一條路,則恰好是繞著那盆地沿著山麓而上,打了個半圓。孫清言登頂之時便再山巔東方又布了幾支異香,這會便帶著他們躲到一塊凸起的巨岩之下安坐釣魚臺,看那些零零落落的活屍為幾縷虛無縹緲的香煙鬧作一團。眼看香燒得短了,岳紅衣問道:“何時走?”
孫清言卻轉頭去問阿茶道:“你說你那昭大哥乘的是只大鷹,是麼?”
阿茶經她一提,吃了一驚。他探出腦袋抬眼往空中望了一圈,指著下風處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灰點驚疑不定地喊道:“是的,是的!怎麼辦,昭大哥追來了,咱們怎麼辦……”
孫清言正色道:“什麼怎麼辦,你不是想回去麼,趁此機會戴罪立功,將我們一網打盡,不是正好?”
阿茶往後退了一步道:“不,不——”
孫清言故作惋惜道:“怎麼,那個凶巴巴的將軍可是你的仇人,這樣容易就忘了?”
阿茶看了看岳紅衣,她居然還沖阿茶笑了笑,向孫清言道:“莫欺負得太過分。”
閒話間那只灰鷹已走得近了。阿茶只覺得孫清言面上和顏悅色,卻比岳紅衣難對付一百倍。她問的問題他過來時已想了一路,卻仍是想不出個答案來。背叛自己人,自是萬萬不可的,他怎能原諒岳紅衣呢?!但若要他再不擇手段地取她性命,且不說本事懸殊力有不逮,他自己,又是否真下得了手?
孫清言沒再為難阿茶,她算了算時點,道:“走吧。”
短短兩寸的香恰好燃盡,活屍重又聽令於麾下。沒了巨岩庇護,灰鷹立刻便發現了這三個妄圖離開包圍圈的人。孫清言拉著岳紅衣匆匆往山崖背面一座連峰石橋上跳了過去,只有阿茶一步三回頭,沖灰鷹連連招手大喊,不死心地期望能得到舊日戰友的接應。
他力竭聲嘶的呼喊很快就為山風的嗚鳴吞沒了。灰鷹定是看見他了,它在空中盤旋了一陣,似是在猶豫著什麼。孫清言見鷹上之人臂膀一動,眼疾手快一把將阿茶拉過橋去。石橋之上猛然摔落一顆雷火彈,亂石崩裂,千百年的灰岩轉瞬間給炸開了一個缺口。第二顆雷火彈尚未落下,東方亮起的魚肚白中忽然撲出一對白翎黑翼的座山雕,生生將灰鷹在半空裡撞了個跟頭。
岳紅衣道:“……你在等它?”
羽翼豐滿的那一隻座山雕撞翻了灰鷹,反身一扇又是狠狠一抓。另一隻則直取山巔,朝那一群正往石橋擁來的活屍俯衝而去。
孫清言漫不經心道:“這巫師玩弄生死,如今可見是罪有應得。”
天底染出幾抹嫩黃,將蒼色的雲海照出一層淺碧琉璃。座山雕的雪白翎羽為朝霞勾出一圈金絨,灰鷹節節敗退,落在陰影裡頭徒勞掙扎。霞雲裡躍出一絲刺目的金線,跟著只一眨眼,金線便托出了小半個澄紅澄紅的日頭。棕灰羽片漫天亂舞,那坐在上頭的巫師呢?早尋不見他的身影了。座山雕在新生的明麗日光裡長嘯一聲,耀武揚威地抓著灰鷹的屍體打峽谷上滑了一圈,拍拍翅膀,一扭脖子,作了個優美的滑翔,才去尋它那正斬獲了一頓饕餮盛宴的伴侶。
“天亮了。”岳紅衣喃喃道。
雲海上散著萬道金光,千百個林立的山頭拱起新一天的太陽。無盡的長夜已過去,岳紅衣望著這姍姍來遲的朝陽,覺得這一晚竟似有半生那麼漫長。她將程放安置在左近一棵大樹下,去石橋邊找依然立在長風之上的孫清言。
岳紅衣道:“這……這是什麼地方?”
孫清言有些出神,她慢慢道:“……他們叫它作迷魂陣,你們叫它天子山,我們叫它九星峰。……”
“不,”她搖搖頭自嘲地笑了笑,道,“來都來了,也不妨都從頭告訴你。”
她轉過來,道:“若不是你非要管那只小蠍子,我也不打算趕盡殺絕。……那群巫師!往往一知半解的,最愛裝神弄鬼。拿這好山水對付這種烏合之眾,多少浪費。”
她看著岳紅衣道:“你既是個將軍,也該瞧得出些許端倪了吧?這是個陣;也是盤棋。那座峰上的,不過是陣中一隅——而這整一片山脈——你看到我的落款了罷?我師父——”
岳紅衣道:“嗯。你是棋聖門下。”
孫清言點點頭道:“我本來不想驚動這裡。師父昔年坐山手談,枯耗十八年而不果,便是在這南屏天子山上,你該知道。”
岳紅衣道:“江湖之中多有傳聞。昔年亦有登頂挑戰的俠士,但皆悻悻而去。”
孫清言歎道:“是的……。其實他們乘興而來鎩羽而歸,師父又何嘗不懊喪!四海之大,天地蒼茫,難道竟無一人可懂他浩懷胸襟嗎!他枯坐了十八年,最後還是在此處,尋到了他的知己。”
岳紅衣道:“……這裡?只得山風日月,荒岩老樹,何來的知己?”
孫清言搖頭道:“你瞧你,走了半日,怎的還說這樣話……你瞧對過天子山,僅是有形之陣,呈八卦之形,方才我們陷入陣中,是為屍氣困在死門;後來峰頂脫逃,便是由生門出,這些是最淺顯的道理。至於座山雕,不過加些節令人事變化。少時我隨師傅在此處住過一陣子,因此有些印象;但終究不過些許雕蟲小技,騙騙外行而已。然而師父便是由此處忽然醍醐灌頂,悟道天若推手,地如盤星,無處不可為陣,無處不藏險著;便是眼下這山風日月樹草岩峭,無處不是他的知己——甚至闖入這裡的你我,沒有例外的!”
岳紅衣追問道:“那……那你師父,現在何方?江湖上有多年不曾聽到他的消息……”
孫清言道:“……家師得悟大道,狂喜三日……就溘然長逝了。想來他心中再無掛執,也算是善終。”
岳紅衣肅然道:“今日苟且偷生,也算仰仗了前輩的福蔭。”
岳紅衣一本正經,孫清言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搖搖頭打趣道:“什麼呀?有工夫謝師傅,還是多謝謝我吧!”
岳紅衣怔了一怔,不覺也跟著她笑起來,當真低頭行了個大禮。

沒過半個時辰,程放果如孫清言所料,悠悠醒轉。至於他是如何得到此地的,三人不必互打眼色,就已不約而同地決定同他保密。被上司背了一程這種事,怎麼想都丟臉得緊。岳紅衣同程放粗略地將如何跟著孫清言出得陣去講了一番,期間添油加醋,說得程放一頭霧水。他也不大聽得明白那些文縐縐的術語,只能跟著感激不盡。收拾停當,自然又要準備上路,阿茶拖拖拉拉耷拉著兩條腿走在最後,遲疑了幾回,終於還是將岳紅衣喊住了。
程放不知昨晚種種事端,仍是對阿茶留著心眼;孫清言卻似是已猜到阿茶要說些什麼,往旁邊讓開了一步。岳紅衣掃他一眼,道:“什麼話早不說,這會扭捏什麼勁?”
阿茶搶白道:“不是!”
說了不是,又絞著手在原地繞了一圈,然後才撓著頭垂著眼道:“不,不止昭大哥一個人……”
岳紅衣挑起眉毛道:“哦?”
開了頭,接下來的就好辦多了。阿茶劈里啪啦一口氣道:“我聽他們說,在這山裡,統共安排了七八個人!他們說什麼,拖得一刻算一刻……昭大哥就是第一個……後面有好多的!你們別再走了,很危險的!”
孫清言第一個反應過來,皺著眉對阿茶道:“……你本來其實什麼消息也沒走漏,若遇著好說話的,恐怕還能回去;如今跟我們說了這些,可真不清白了。”
阿茶低著頭點了點,咬著牙大聲道:“……可我,我不知道啊!”
他舉起手指著岳紅衣道:“就是她!就是這個女人!我記得清清楚楚!!!她騎著馬在最前頭,臉冷得像鬼似的……!……可,可是我,……”
程放看了看他們的將軍,她默不作聲,任這個戰火造就的孤兒肆意指控。他忍不住插話道:“小兄弟,這事兒,人人都有一份,不能獨怪將軍……”
岳紅衣打斷他,提的卻是另一茬:“……程放。我若將孫大夫的安危託付於你,你可敢以命相保?”
程放驚道:“哎?這個自然的!可是將軍,你……”
岳紅衣沉聲道:“此地荒僻,不怕隔牆有耳,我便坦白說於你知。我思索了這幾日,唯一能確定之事,便是我天策營中,必有奸細!這一次南下路線,僅有諸營統領知曉。不過才幾日,消息便走漏至了這群南詔巫師的手中。茲事體大,不可輕慢。”
她深吸了一口氣,笑道:“但…他們卻並不曉得我找了孫大夫這樣一位奇人啊。”她看看孫清言道,“三番五次阻撓,皆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可見孫大夫比我高明的多。”
她彎來繞去說了許多,阿茶聽得一知半解,只知道說的話與自己關係不大,程放不敢先猜,只有孫清言突然挑開話頭道:“你要調虎離山,以免貽誤軍機?”
岳紅衣理所當然道:“對!你定然有法子直潛浩氣盟;我卻往大路走,將那些煩人的傢伙引開,正是兩全其美。”
孫清言只覺得有哪處不妥,一時半會卻又說不上來。阿茶卻先叫起來道:“喂!你這人,怎麼的,要一個人去送死嗎?”
岳紅衣橫他一眼道:“你怎知我會死?調虎離山罷了。若換了你,才是羊入虎口。”
她謅了兩個聽著相似的成語,果然又將阿茶攪得迷迷糊糊。岳紅衣轉身向孫清言抱拳一禮,道:“既不反對,便當你答應了。事成之後,仍在陵夷會合。十五日為期,過時不侯。”
她朝程放點了點頭,當時就撿了條往南的小路鑽了進去。
孫清言遲疑了半晌,這會終於曉得她要質問的是什麼事了。
她趕上幾步,急急問道:“不行!你就信我?”
岳紅衣扭過頭來朝她笑笑,道:“事到如今,我為何不信你?”
她扔下這樣一句話,錚然作響,擲地有聲。阿茶撓撓頭,一不做二不休地小跑跟了上去,竟和岳紅衣走了同一路。孫清言目送著那兩個一大一小的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林莽中,不知怎的,心頭竟躍出了一句不合時宜的話來。
從來寶劍酬知己,流水高山謝知音。
岳紅衣大概算不得知己;但這一回,她慨然以待,她自是不能相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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