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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卷三 隱者聽棋擲龍虎

拖拖延延寫完第三卷……
事情一堆一堆不可能像去年那樣高頻率更新
篇幅卻比黃泉大很多
啊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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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隱者聽棋擲龍虎





既是光明正大造訪,自不必暗度陳倉。孫清言和程放打了個商量,讓程放仍頂著天策府的名號打頭拜山,說辭自然也不提什麼問診,只說有要事相商,求見謝盟主罷了。山口茶亭處的天權壇掌旗使拿著程放當寶貝一般揣起來的岳紅衣的半邊官符,翻來覆去驗了半天做工質地,才說道要傳話進落雁城請示一番,需等一宿。孫清言沒說什麼,程放入盟時卻見了茶亭門口一字站開的一十六名藍衣錦帶天罡衛,只覺浩氣盟中,人人端如松柏,心中早喝了一聲彩,更覺得親切了幾分,沒無孫清言心中那許多算盤。眼下既滯留山門無處可去,沒話找話,硬是同這守山門的掌旗使攀談上了。
這一來歪打正著:程放不折不扣是個軍人的模樣,孫清言看著卻帶著三分邪氣,這二人擺在一塊,說多邪門也不過分。程放自然曉得什麼當講什麼不當講,拿住了治病同商談兩事不提,只大肆渲染來路之上遇到的屍鬼奇談。掌旗使對他二人有心多問,兩人你來我往,也能滔滔不絕。及至說到岳紅衣決意一人引開那些紅衣教餘孽時,程放是情真意切,竟是叫這與岳紅衣素未謀面的掌旗使也不得不信上八分,疑心也去了大半。
這一茬話頭已老,程放按捺不住,就稱讚起了天罡衛軍容規整,個個英雄人物。掌旗使卻面有難色,道:“程校尉說笑了!若在往日……”說到此處,他自覺直言兵力極是不妥,當時靈機一動,改口道,“平日人手,該是今時三倍不止。不瞞您說,盟中卻有一件麻煩事。”
程放“哦?”了一聲,掌旗使得了回應,繼續道:“我卻也愁得很,因為這緣故沒解決前,上頭給了命令,不得擅自離崗。否則怕是還能替校尉同接引使美言幾句……當真慚愧。”他歎了口氣,才慢慢道,“您且往西看,與此地驛站一水之隔,有一座小山,喚作博望山。山腳下有幾片良田——”
程放聽不下去掌旗使的冗長鋪墊,找了個空隙斷道:“有什麼能幫的麼?”
孫清言有點兒想笑,就低頭呷了口茶水。

掌旗使滿口應承進落雁城的事兒包在他身上,就殷勤地給程放和孫清言指點了大路。明著說是借刀幫忙,暗著想更像是納投名狀些。但浩氣盟山水靈秀,水草豐澤,又恰逢天清日麗,斤斤計較反而不美。
一路行去,正如掌旗使所言,果有百畝良田,幾十人家,田間地頭有狗吠雞鳴,青山間流著嫋嫋炊煙。這當然很好,糟糕的是,隔了這一座山頭,還有個掛壁而起的元風禁獄。其中或有為惡不名,或有私勾官府,或有利害攸關不敢動,或有罪孽滔天遲清算……總之種種原因一時殺不得,只得暫押在這江湖人私設的大牢裡,算是個浩氣盟心腹地裡除不了的暗疾。獄中既有伏誅的罪人,便有蠢蠢欲動的亡命之徒。有人殺了獄卒逃出去,隔三差五的已不算是新鮮事。風頭緊時,博望山上就得加派人手,不然叫惡徒出了盟去,恐怕面子上大不好看。
兩人都以為幫著天罡衛守一守山,頂多捉幾個流犯,也就罷了。到了村中,卻不見幾個藍衣天罡衛,尋了幾個村人打聽了一番才知道事情並不簡單:這些流匪已在山上不知哪處安營紮寨,結了一夥;糧食衣物,都從村中搶掠,也有幾家姑娘被搶去做夫人的,前後數點起來,也有半年以上了;但各人竟都隱忍不表,叫這些流匪在此地安居樂業,做了山大王。直到去年冬來,村中糧食拮据,實是撐不住流匪一遍遍的搜刮,才推推搡搡,跟咫尺之間的浩氣盟求助。程放聽得連連搖頭,道:“怎有這樣的事!怎不早些說?”
程放著的畢竟是一身官服,大約看著比浩氣盟中人要可信些,問起事來也有板有眼,眾人聽得動靜,都跟著跑了出來。眾人七嘴八舌,有的說浩氣盟的人看著都是辦大事的,不敢打擾,也有的說沒什麼辦法,關惡人的大牢一日建在山邊,便一日不得安生。幾個後生互相對了一眼,站出來一個道:“咱們一開始也布過陷阱,拿過柴刀,打不過!……搶得更凶了。也沒處可去!”
這後生乾笑兩聲,對大夥攤攤手道:“只好多種點地,是吧!哈哈哈哈!”他話音未落,腿上忽然結結實實挨了一棍子,齜牙咧嘴地抱著腿跳罵道,“阿喲!阿娘,你打我幹啥!”
一個老婦人拄著根竹棍喝道:“不長眼!沒大沒小,成什麼樣子!”
她呵斥完後生,顫顫巍巍擠上來,道:“官爺!咱們的的確確是打不過,也躲不起啊……!”
程放真怕這老嫗下拜時摔在地上,忙去扶她。這不過舉手之勞,這老婦人卻更執意拜了拜,才顫著聲音道:“今兒個盼來了天策府的老爺,這可真的有望啦……”
這老嫗在村裡似是聲望頗高,一時間眾人都跟著擁上來,擠著程放你一言我一語,將自己曉得的蛛絲馬跡告訴他。孫清言始終一言不發地站在一邊,此時終是有些不忍看,將頭轉了開去。
打不過,躲不起。
不過想本本分分地守住名分下的一畝三分地,卻也向來不是件容易事。洛道屍毒難清,南屏戰事頻起,巴陵風光雖好,卻是鄉紳顯貴的吟風弄月之地。至於東都淮揚兩鎮,苛稅重賦,也並非人人能消受得。其實都不如落雁峰一帶,有一方江湖勢力做地頭蛇,反好過外頭環環課榨。卻不知浩氣盟在這裡,扮演了個什麼角色?小股流匪,竟也不幫一把手麼。
孫清言正想著,卻忽見田頭另一端,站著個水紅衣衫的小姑娘。她抬頭挺胸地立在那裡瞪著這邊的一夥子人,腮幫子氣鼓鼓的,見到孫清言看她,面上一陣尷尬,轉開眼睛掉頭就走。程放正在那邊應接不暇,這姑娘又悶聲不吭,倒只有孫清言一人注意到她。
這姑娘是個會家子,孫清言想。走的步子勻亭生花,不看武器,八九成也知道是七秀坊的。只是這姑娘穿的也不是浩氣盟的服色,卻不知在那裡瞎生氣些什麼。

托程放的福,兩人在村中享用了一頓相當豐盛的晚餐。說是豐盛,也不過是菜量大些,總歸是些乾貨醃菜,沒有新奇的。老婦人執意要殺一隻老母雞煲湯,程放簡直是苦苦哀求,說得嘴皮幾乎磨破,才叫她回心轉意。用過晚飯,兩人就趁夜上山。孫清言本來就不打算驚動天罡衛,恰好村中人多嘴雜,其中竟有一人說出上山砍柴時,曾誤闖流匪老巢,因此曉得大概方位,正合了她心意。
山勢不算險峻,孫清言亦拿捏得好方向,兩人沿著砍柴小徑一路摸黑攀上,十分順利,沒遇到半點阻礙。只是上得山來,卻還是見不著什麼亮著燈火的屋宇營寨,靜心聽時,卻能捉得一點人聲嘈雜,不免有些怪異。再走幾步,響動越發的大,卻見不遠處地面上漏出一縫火光,才知道這“山寨”居然是一處天成的山腹岩洞,大約也正因這點,才躲得浩氣盟的巡山。也不知與他們這般做人,終做成山野妖鬼的模樣,卻有什麼樂趣可言。
聽起來少說也有幾十人口,無怪乎能將一個不愁溫飽的村子榨得三餐不濟。程放覺得人多,先想燒一把濕柴,用濃煙將人逼出來再說;轉念又想到寨中還有那些被掠去的農家姑娘,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孫清言一時間也拿不准哪種法子比較穩妥,正待說話,卻先聽見背後來了個人。
這人也沒遮掩自己的氣息,直侵到了他們身後。程放回身一記手刀,腕間旋即被那人死死拿住。孫清言轉身看時,果然是白日裡那姑娘。
她看了程放一眼,又瞟瞟孫清言,輕哼一聲甩開了程放道:“急公好義?怎麼,真到了洞口,怕起了賴皮貓麼?”
孫清言好笑她的嬌脾氣,隨口接道:“你這小耗子幫著探探路,我就不怕了。”
“你!……”這姑娘哪裡是孫清言的對手,一招就敗下陣來,又不敢高聲驚了流匪,只能輕跺了跺腳,小聲道,“……怕的話,本姑娘可是要搶先的。”
程放捏了捏手腕,這姑娘看著輕飄飄的人,力氣倒真不小:“姑娘既是一路的,三個人一道,再好不過。”
這姑娘拔出劍來,拿了個俏生生的架式,點頭道:“這話才在理。”
孫清言道:“一會你我先趁亂將寨子裡的姑娘帶出來,再點把火,能省事些。”
粉衫姑娘似是沒想到放火燒洞這種趕盡殺絕的事兒,眨了眨眼,但終歸也沒說什麼。她執著雙劍,一馬當先就往洞裡殺了進去。程放能輸給岳紅衣,卻不能敗給這半路殺出的女俠客,立時抖擻精神,長槍展開戰八方的法子,直挑翻了洞中半邊天地。孫清言見這兩人打得興起,啼笑皆非。恰好她也並不擅群戰,便由得他們去鬧,只尋隙暗箭傷人,將幾個已嚇得腿軟的標緻姑娘請出寨去先藏好,才回去加入戰團。
程放與那粉衫姑娘初時是將這些流匪打了個措手不及,才大占上風;這一會兒各人已拿起傢伙一擁而上,不免就有些顧此失彼了。孫清言四下一打量,揀了根著了火的柴枝,劈手往人堆裡打去,喝道:“還不快走!”
程放與粉衫姑娘趁了這空隙,騰身往洞口躍了出來。沒被火燒著的流匪正要追來,程放槍尖就地一挑,已將洞廳中的火盆翻了個底朝天。火線忽然大起,沿著廳中的織毯同碗碟一路蔓延進去,頃刻間將整個山洞燒成了一片煉獄。先有零星匪徒背著火苗滾將出來,立刻被一槍二劍輕輕鬆松定了穴位制在地下;不過多久,洞中只得垂死的呻吟,隨著火舌扭成惡鬼的咆哮。
粉衫姑娘不寒而慄,她不由得抱了抱自己手臂,道:“真狠。”
程放附和道:“是有點兒過分……”他話一出口,就想到挑翻火盆的人正是自己,立刻又覺得有些窘迫。幸而粉衫姑娘對他的走嘴也並不太在意,她不再看正燒著的山洞,轉身踢了一腳地上躺著那幾個死裡逃生的流匪道:“……好啦,莫再說我浩氣盟的不是啦!如果知道有這樣的事,我早把他們打一頓了。……這些惡人,憑什麼這樣倡狂!”
她自發洩一番,托著腮自言自語道:“怎麼……可人姐姐也不告訴我,還是她也不知道?……”說到這裡,她忽然一拍腦袋驚道:“哎呀!光顧著跟你們打架,正事全忘了!”
程放看她自言自語得十分有趣,順著話問下去道:“什麼正事?”
粉衫姑娘道:“採花兒!”
這下不只是程放,孫清言都出乎意料地啊了一聲。大半夜地上山採花,若說風雅也太過不合時宜。
這姑娘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這會也算是和他們二人有了些並肩戰鬥的情誼,就落落大方道:“可人姐姐叫我來博望山摘些茶玫的。今兒中午在村裡頭聽他們跟你們說話……我氣得不行,光惦記這些山賊的事,就忘啦。”
她將劍甩回身後,道:“幹什麼忍氣吞聲呀!和你們把什麼都說了,我卻一點兒風聲都不知道。”
程放搖搖頭道:“他們本來已得了許多你們的好處,再提要求,心裡頭肯定過意不去。尚能得過且過時,都是半個字兒也不提,這也是種人之常情。”
孫清言淡淡道:“後來倒是說了。又如何?”
粉衫姑娘低下了頭。她自知理虧,只是每每給孫清言噎住,畢竟不太好受。孫清言越過她肩膀往山下望瞭望,見已有幾個天罡衛覷見了山中濃煙,往這邊而來。她歎道:“人都燒成灰了,終於來收屍。”
雖不是有意,說得委實有些過分了。程放趕緊圓場道:“不不,這是說,若人都同姑娘你一樣熱心腸,那可就好了。”
粉衫姑娘衝程放笑笑,道:“我……我也不是很氣了。謝謝你。”
孫清言將目光收回來,看看她道:“……你叫什麼?”
這姑娘顯是已有些怵孫清言,一問之下不過腦子,馬上應聲道:“啊……我姓童,童鈴燕。”她想了想,補了句道:“現在在蘭亭書院幫忙。”
孫清言點點頭道:“這位是天策府的程放程校尉,至於我……”她沉吟了一下,道:“我姓孫,一個遊醫。”
童鈴燕不敢有異議,趕緊記下,又沖他們兩人抱了一拳道:“幸會幸會。”她拿眼角瞄了瞄程放,道:“若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儘管來蘭亭書院找我就是。”
孫清言略回了一禮;程放卻不知從哪變出了一枝茶玫,遞到了童鈴燕手中。他有些赧然地笑笑,道:“我剛留神看了看,運氣這樣好,山崖上就生了一株……你忙著說話,怕是沒瞧見,就替你摘了……”

孫清言攏了攏頭髮,轉頭望望夜空,給這兩個人讓開了三尺地。






納了一份“厚禮”,進落雁城不過是早晚的事。第二日拂曉,掌旗使給了程放一支令旗為證,親送他二人上山,可見有求有應,確未拿胡話誆他們。山腳矮林一帶尚無人煙,不走多遠,就見得翠竹林中擁出一條筆直通天的白石大道,下頭豎著一塊五六人合抱的灰青石碑。程放抬頭看了看那四個偉正遒健的大字,道:“莫說編隊,連這碑子,也立得同秦王殿前的有三分像。”
孫清言道:“天策府難道不正是天樞的半個娘家麼?只是過了這塊碑後,還是莫要提這件事來得妙些。”
山門大道上已有兩對兩對藍衣天罡衛次第站好,約莫五十步立一崗,蜿至落雁峰頂。城門口又有人接引,收了令旗同武器,才將他們帶往正氣廳。程放十分老實地把槍同靴筒裡的匕首都交了出去,孫清言輕輕解了腰間的判官筆,就若無其事地跟著程放往裡走。接引使者的眼力顯而平平,今日不過打個照面,必定不會說到關節內容,她完全不必將自己的牌面盡數翻開。
浩氣盟果然也未正眼瞧他們。正氣廳中人丁寥落,粗略一點不過十幾人次,也沒幾個行家裡手;廳中只站著個青衫磊磊的瘦高書生。這人背著他們,負手而立,自顧自瞧著幅山河畫卷,對他二人進廳的動靜充耳不聞。程放幹站了一會,已曉得這人是不會轉過身來的了,只得納頭一拜,口稱“天策府程放,見過謝盟主”。他心忖這人該不是謝淵,但浩氣盟上下,總以謝淵為尊;既不明身份,往高裡喊,總歸不算太錯。孫清言猜這人是坐了浩氣盟第三把交椅的軍師翟季真,但此時可見憨的好處,縝密的頭腦偏怕的正是程放那一種耿直的秉性。她跟著程放行了一禮,也隨口喊了句什麼參見謝盟主,真正睜眼說瞎話。
翟季真咦了一聲,轉過來訝異道:“哦,天策府的將軍!這就來了,失敬,失敬。方才多有怠慢,兩位請入座吧,不必客氣。”
程放道了謝,又趕緊解釋道自己並不是將軍,翟季真改了口,才報了自家身份。兩邊都將對方往上抬了一階,似乎親熱了些。翟季真喊人上茶,略微寒暄幾句,就將話頭一轉,問起了來意。
程放先想說話,甫一張口,便想起岳紅衣叮囑他道,撤軍一事對浩氣盟本身沒有半點好處,千萬不可在浩氣盟中傳揚出去,以免日後江湖上相遇,大家私下裡傷了和氣不好。他支吾一會,遲疑道:“將軍囑咐,除非見到謝盟主,否則不可輕言……拜帖裡頭也寫了……”
翟季真捋一捋鬍子,道:“將軍?敢問閣下所從,是壯武將軍楊寧,抑或是宣威將軍曹雪陽?天槍獨戰明教四法王,宣威將軍不讓鬚眉,雖不曾見面,卻已久仰大名,心嚮往之啊。”
程放臉一紅,道:“都,都不是……。我們將軍姓岳,眼下,還不得授階……”
翟季真哦了一聲,道:“我不瞞你,盟主如今不在此間。但岳將軍不在,想來你也作不得主。不若改日再話吧。”
這就一錘定音了,程放甚至還未準備好伸出頭頸,就發現自己已身首兩處。翟季真說完這一句,拿起擱在一旁的山河圖卷,又垂首細細看了起來。孫清言看出這一場已結了,先站起來——程放看看她,又看看翟季真,不知怎麼辦才好。他也站起來,走到廳中,又深深拜了拜,道:“請問軍師,您可知道,謝盟主何時歸來?我們可以等——”

翟季真道:“哦,近日西北一帶有些麻煩,盟主親往關外坐鎮,怕沒有一兩月餘,難回轉落雁峰來。”

盡是胡說八道,浩氣盟主前往關外,天策府線報怎會不知?岳紅衣絕不會叫他們白跑一趟的。但程放的話頭已給堵死,此時若他再改口要說給翟季真撤兵之請,反變了反復無常無信無義之人。他束手無策,廳中天罡衛倒也不趕他們。場面已成僵局,勝負已明,戀戰也是無益。程放遲遲不去,仍是想拖出一線生機。岳紅衣若在這裡,定然想得出話說!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人微言輕,可卻找不出辯護的話語。翟季真似是不再打算瞧他們了,他又去看孫清言。她沒甚麼表情的面孔上卻忽然泛出了一絲冷笑。程放到這會才突然想起來,自從同岳紅衣作別之後,孫清言幾乎就沒再怎麼多說過話。她明明應該曉得許多事情,比他,和他的將軍都要多得多,但她一直沉默。
孫清言的聲音幾乎是輕快的。她道:“既如此,程校尉,我告辭了。”
程放已有了不祥的預感,卻沒料想到孫清言來了這樣一句,他不忍見到自亂陣腳,忙道:“孫大夫,您怎的在這裡說這樣話……”
孫清言仍是笑,她的面貌本就生的有些刻薄,雖不見分明棱骨,卻也沒長半分多餘的暖肉,這般閑挑著唇角冷冷森森地笑,看著實在太過不懷好意。她道:“玩夠了。黔中至淮南,何止千里之遙!我本來不想出穀,偏被你們哭哭啼啼地求了出來,幾天裡日夜兼程地陪你們趕路,總算仁至義盡了吧?這先不算,你瞧瞧道上那些鬼怪蟲豸!”
她搖搖頭道:“這事不成,卻也怪不得我。天命難違,程校尉,你若有空時,不如勸勸你們將軍,不屬她的,還是莫要強求了。”
話半真半假:活屍和毒蟲確實是擾得她足夠了,說到不耐煩,卻是未必。這兩者並不矛盾,這世上大約很難有喜歡散發著腐臭、半生半死的玩意兒的人,可如何與他們斡旋卻是件有趣的事。這會兒只表現前一半念頭,也算是真情流露,應該不算說謊。她想了想,又十分壞心眼地添了一句道:“哦,只不知道,你卻還見不見得到你們將軍……是吧?” 
程放目瞪口呆,接不上話來,這絕不是演的。他一時間全信了,孫清言將什麼都藏得太緊,偶爾露出一點口風,他也看不到背後的深淵。她一路沉默,或許什麼時候起已不稱心了,而他根本沒注意。當初救他時的態度,現在想來也仿佛是作假的。她走後全營士兵上吐下瀉了兩日,才是件真真切切的事。他不是他的將軍,在這一刻,他被深刻的懷疑佔據了。而翟季真抬起了頭,看了一眼這場突起的爭執。
孫清言撂了話,眼珠子都不曾往翟季真那轉上一轉。她當即拂開程放,逕自邁出正氣廳去了。程放慌得很,一時間想去追孫清言問個清楚,一時間又覺得不該就此別過翟季真,正兩下為難時,堂上那安之若素的軍師卻道:“程校尉,此間既了,不如去尋你的同伴罷。”
孫清言已快走到落雁城正門口了。程放往外張了一張,火燒眉毛地道:“軍師,這事兒真的……”
翟季真點點頭,攤手道:“若你仍是要找盟主,愛莫能助。”
程放欲言又止,顯是仍舉棋不定。翟季真等了他一會,煩躁地揮了揮衣袖,道:“出去吧出去吧!若不是有魚符為證,怕是你倆早該做了階下囚了!”
程放聽得此處,終於不敢再留。大殿上望出去,已見不著孫清言身影。他匆匆作別,顧不得失禮,拔腿追了出去。

孫清言聽得程放追來,便將步子邁得大了些。程放雖然不明就裡,急火攻心地跑了兩步,此時總算能反應過來孫清言若當真是要走,必定不會這般慢條斯理的按著階梯一個個走下去。山門大路兩側盡是天罡衛,不是說話之地,他想來想去,找到一個合情合理的問題:“去哪?”
孫清言道:“蘭亭書院。你把人家姑娘家的盛情邀請忘了?”
程放撓撓頭,沒再說話。
孫清言到了山下,隨手捉了個天罡衛問了問蘭亭書院的位置,當真就往斜岔出的一條竹林小道走了進去。程放一頭霧水,又不敢在人多處問,捱到四下裡都沒人影時,才低聲問道:“孫大夫,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真看不懂你們這些讀書人繞來繞去的。況且,人家都趕咱們了……”
孫清言道:“趕咱們?恩……那軍師和你說了什麼,和我說說。”
程放道:“他喝我出去,還說咱們險些被關起來……”
孫清言挑挑眉道:“哦?那你說,他又為什麼讓咱們直入落雁城?”
程放琢磨一會,道:“……他說,有魚符為證……哦!是這個理!”
他一拍大腿,如夢初醒般歎道:“他瞧見了官符的印章,就是他好好讀了拜帖!但他今兒又定要我當著人面將事情說清楚……”
孫清言道:“他唬你呢。”
程放忙不迭接道:“孫大夫,您也唬得我去了半條命。你這樣說那樣說……又是什麼意思?”
孫清言避而言他:“這樣說吧。有魚符為證,即是說瞧了拜帖;本來要抓人,即是說咱倆看著十分可疑……”
程放只覺得自己快被孫清言繞暈過去,幾乎要求她行行好來一記悶棍。孫清言無奈道:“這不已清楚得很了?他對這事情一知半解,對我們將信將疑——但他仍見了我們。廳中人丁冷清,大約是規避隔牆耳目;最後還同你多說幾句,顯而來日方長。這般皆大歡喜的局面,還是趕緊先在落雁峰下頭找個風景秀麗的地方,趕緊慶祝一番吧。”
程放想了一會,又問道:“那軍師的意思,是咱們需等幾天,待他們互相考慮考慮,商量商量?這卻又耗多久!將軍給的十五日之期……眼前也不過只剩下十一日了。”
孫清言笑道:“這我又怎的能知道?他們多半要查一查這個岳將軍了!這名字越響亮,等的日子恐怕就越短。”
程放時刻不忘給自家將軍掙面子,逮著機會就趕緊道:“你不曉得,咳,我們將軍,可厲害!四年前的演武大會,她連贏了十五陣!現在她是沒有階銜,但天策府裡,哪還有不知道她姓名的人?!”
孫清言沉吟道:“是了。我是該知道的——”
她和岳紅衣的第一次見面就是一次真刀真槍的交手,在洛道陰慘慘的雲下。她的意圖清晰而猙獰,除了奪去對手的性命以外沒有任何多餘的賣弄。刺出的每一槍都只為了殺死敵人,甚至連那匹黑馬高揚起的掌釘都只是為了將人踐踏於腳下。可這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開始,走到這裡,那不愉快的初識竟已有些模糊了。現在她重新回憶了一番那些一擊斃命的玫瑰色屍堆,插入活屍喉間卻堪堪避過孩子頭頂的匕首,和絕不離她要害三寸的鐵青槍尖。而她輸了。氣力不支是個藉口,那一天她毫無疑問是輸給了岳紅衣的。
沒有階銜絕不妨事,這樣的人,是絕不會被淹沒的。
她求到了不屬她份內的東西,那麼,這些本就是她應得的。
想到這裡,孫清言就將洛道之事同程放略點了一點。程放道:“一個時辰!孫大夫……我從前真是將您看走眼了。這也不算敗了。我記得當年最後一戰,魏大哥同將軍分出勝負,也足足用了一個時辰……”
孫清言道:“不必提。輸就是輸,沒什麼藉口。”

兩人又說了一會,竹林小道忽而在前方斷了去處,落出個天然的大湖。盤著湖起了幾繞亭台水榭,春風同楊柳依依吹拂,輕撫著湖心的錦繡小樓,想那蘭亭書院,就是此處了。
孫清言本來就出身最能生造風雅的萬花穀,這點小玩意當然不放在眼裡。程放卻仿佛已瞧見了那穿著水紅衣裙的嬌蠻姑娘似的,竟生生地有些局促不安,恨不能現編幾句詩歌出來唱一唱。他將兩手交握,按著指節,道:“……好個世外桃源!這該到了吧?”
孫清言一本正經道:“是的。童姑娘啊,定然就住在這裡了。”






他倆往湖邊走去,漸漸齊整的新草愈見柔軟。程放注意到草垛中隱約掖著些細小而幼嫩的花朵,不自覺地去避開它們。從前他並沒有留神過這些細微之處的造物,但現在在這個地方,他忽然看見了一個嶄新的世界。春日的風是如此節制,它不冷淡,亦不會太過熱烈,只是溫和地將他包裹其中。平滑的湖水泛起粼粼的日光,而他能瞧清楚每一層漣漪上的閃光。還有芬芳,異色的花朵,初生的青草,雜糅成馥鬱的香氣。童鈴燕從這香氣中走出來,當真如同春日回暖時的一隻歸來的燕子,笑語盈盈暗香去。
孫清言看到的和他完全不是一回事。花的味道沖得她頭昏腦漲,春天真不是個好季節,她暗暗地想。童鈴燕也並非是嫋嫋地飄落到這片湖光上的,顯而她以為有歹人闖入,已先將劍按在手中,跟著認出是他倆,才又端起略帶點驕傲的少女模樣。她先看了程放一眼,然後選了孫清言招呼道:“孫大夫!——你們真來了呀,事情可辦好了?”
孫清言本來打算讓程放說,她拿餘光瞄了眼程放後,就覺得還是由自己來牢靠一些。她的回答簡單得連個客套的稱呼都吝嗇:“沒有。”
再停頓一會,恐怕童鈴燕又要陷進尷尬的局面裡去了。這一回孫清言沒為難她,很快解釋道:“稍微有些爭執,要等幾天才能給回音。童姑娘你曉得,我們沒什麼來頭,亦無人引薦,落雁城中不會安排住處。若你有什麼主意,就是最好。”
童鈴燕道:“這個不妨,但我須遣人問一問軍師……”
她口中婉轉地應承著,其實在給程放同孫清言張羅住處時,就已把這事兒拋到腦後了。姑娘家此時的心機是天然成就的,儘管她還不曾意識到這雀躍因何而起,手裡頭已熟練地將正對著蘭亭書院開了窗的那一間屋子指給了程放。孫清言的住處離書院更遠一些,滿溢的花香也能淡薄不少。這樣的安排讓三個人都十分滿意。
第一日童鈴燕沒來,兩天連著出現未免顯得不那麼端莊。第二日她果然來了,說擔心博望山那頭仍有殘餘的流匪,拜託程放陪她去摘給可人姐姐的花兒。孫清言並沒多想,還有九天,時間還很充裕。而直到這天傍晚,童鈴燕和程放道別回轉蘭亭書院時,才突然想起來理應確認一番孫清言的說辭。她很快打聽得了個肯定的回答,就樂顛顛地重又安下了她那顆只疑惑了半個時辰的心。
第三天若再去尋認識不至半月的人,熱情就有些越界。程放早晨仍按著天策府裡的規矩練了早課,找孫清言說了幾句浩氣盟中的事情,就再呆不住了。這天輪到他去蘭亭書院。第四天又是摘花的藉口。四天的時間並不算太久,若當真要再次進城,至少可以再等上一日。孫清言卻有些無名的焦躁。程放從一開始就不曾看懂她的主意,她也並不想拿這些事去為難他,只說再等幾日,一切定有見教。但事實並非如此:她覺得自己忘記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她相信浩氣盟中一日萬機,他們這眉目不清的事情不值得被放在首要的位置,而令人焦躁的等待更可以作為秉性的考驗。七天過去了,不知岳紅衣在哪兒,已甩脫了追兵麼?她單槍匹馬,還帶著個歸心不死的遺孤,但她應該不會被難住。而在她這片安樂山水中,時日過半卻只看見一線微光,這樣晦澀的進展已逼近了她的底線。情況當然不壞,但守株待兔從不是她的作風。
往常她只在書院一帶散步,今天她決定換一邊瞧瞧。往西望去只有一片大澤,沼澤對岸就是這片山中盆景的盡頭,湖光山色由奇巒險峰取而代之,這叫她沒打過往那邊去的主意。她走了沒多遠,就覺得有些不習慣,偏生又想不出是哪不對。再走了幾步,她突然明白過來,不禁暗笑自己這是給這幾日的芳香沖昏了腦子——草中沒有花。
沒有花。
她止住了步子。
往蘭亭書院的山坡上彌漫著馥鬱的花香……各種各樣的花,大的小的,嬌小的奪目的,素雅的豔麗的……
可是沒有茶玫。一朵都沒有!
童鈴燕非得捨近求遠,去博望山採花給他們的開陽壇主。
流匪洞口的山壁上就生著茶玫,南詔巫師只在南屏一帶幾多阻攔,浩氣盟中風平浪靜沒半點不祥的毒兆,天樞的病情反復無常……
她徹底想明白了,這就是她手中所缺的最後一塊拼版。
開陽壇主三不五時要的茶玫,就是將這些釘起的最後一針。

蘭亭書院西側有一片大澤,大澤的盡頭是一斷奇巒險峰。但盟中的人都知道,這並不是浩氣盟地界的盡頭,這裡只不過是一處新人的試煉地,戰前的演兵場,和通往落雁峰後山小道的唯一一條正路。
日頭西沉的時候,陣北草甸上走來了一個人。這是個手無寸鐵的黑衣姑娘,披著一頭隨意挽了一挽的黑漆漆的長髮。全神貫注定睛去瞧時,才能見到她腰間一支老木盤虯的判官筆。
她看上去由許多矛盾組成;沒有大奸大惡的歹毒嘴臉,也沒有另一端的闊朗正氣。分明膚白唇紅,卻更近山精狐鬼而非豆蔻佳人。有些閨閣中的書卷氣,走的步法卻又帶著江湖客特有的磊落殺伐。她停在七星陣最北端的天樞岩前,定住步子,先沉著目光掂量了一番。天樞陣甲子兵守著入陣的門戶,比所有人都先看見了這意欲闖陣的姑娘。他一沖眼覺得這姑娘的模樣有些不尋常,但江湖裡百態眾生,何等樣人沒有?這不過就是個丫頭片子,不值得被放在心上。
夕陽正在下沉,月亮在東天升起。白日裡的演兵場正在化作落雁峰後山的第一道壁壘——浩氣盟終究不是軍事組織,不可能將自家的地盤圍成一個金湯鐵桶。若有人強闖七星陣,前山幾處即刻呼應,這是七星岩外頭另一隻更大的陣法。
于是他只是打了個哈欠,將這消息傳了出去。

這是一個寧靜的夜晚,童鈴燕剛和程放一道從博望山捧回了大把的鮮花,將它們點綴在蘭亭書院的各處,感到心滿意足,早將途中被孫清言逮著問的一堆莫名問題忘記得一乾二淨。程放回了神後,想起來十五日之期還餘下七天,心裡頭有些急切。去找孫清言商量時,他卻發現屋子已是黑燈瞎火,門上還夾著一張一揮而就的字條。
“明日……事畢啟程?!……”
他看了看一片死寂的屋子,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麼,摸不著頭腦。

這將是一個寧靜的夜晚,如果沒有人踏著月色前來敲響月弄痕的房門。
她的住所正在七星陣的內陣陣眼處,先因有陣法重重隔阻,再因性喜安靜,因此除開盟中幾位高階弟子同親信守衛,此時斷然不會再有人前來叨擾。來者何人,她尋不到半點頭緒。儘管這人呼吸平緩,不顯戰意,而落雁峰後山一帶亦鮮少有敵人潛入,但如今世道並不太平,她仍打算先喊天罡衛,再作計較。
門外的人只柔柔地敲了兩聲,就開腔道:“搖光壇主不必勉強開門。——您若要喚人逮我,我也不會反抗。”
這人一說話,月弄痕就聽清楚了她的氣息。這人內息不算深厚,僅論武功,不過馬馬虎虎混個中上,差自己恐怕還有十幾年的修為。她的心寬了一半,旋即又起了另一種恐慌——這樣的身手,是如何闖得陣中來的?她定定神,道:“你這功夫,不該是硬闖入盟中的。遠來為客,我且先聽一聽你的說法。”
門外的聲音道:“久聞搖光壇主公正明理,今日有幸得聞,果真不負美名。不知搖光壇主是否曉得,南疆有一種天星藜蘆,性毒好陰,喜生茶玫之下……”
月弄痕先是一愣,這人如此大費周章月夜造訪,竟是為了同自己說這些花花草草的事麼?但事出蹊蹺,這神秘的氣氛也著實叫人有些好奇,她便示意這人繼續。這人得了許可,也沒有別的冒進動作,仍是隔著一層門板娓娓道來:“搖光壇主或許不擅醫理,但人參妙處如補氣益血,安神吊命,相信天下皆知。”
這人悠悠歎了口氣,接著道:“但所謂樹大招風,這般名貴的藥材,自然也有它的夙敵。只需一錢這種貼著地皮的毒草,一兩老參的百來年,就同病人的殷殷期許一道,全白費了。若再加一錢,稀世珍材反成噬心劇毒……”
月弄痕打開了門。她正色盯著眼前的不速之客道:“——你是什麼人?”
孫清言解下腰間的判官筆,隨手將它拋在地上,跟著她又卸去了袖籠中兩副醫針。她當真卸乾淨了兵刃暗器,然後才道:“……晚輩孫清言,師從萬花,如今勉勉強強,可算是天策府天殺營麾下。聽說過了七星陣即可作落雁城的上賓,這說法可作得數?”
月弄痕道:“你怎麼破的七星陣?”
孫清言道:“陣並沒破,只是瞎了眼。——搖光壇主定然知道我硬闖不來,不然也不會對我減了戒心。以我的身手,要同時擊破二十八位神出鬼沒的天罡衛,未免太過異想天開。縱使我能逃得出陣去,前山駐軍難道就會放過我?——”
月弄痕皺眉道:“所以你——”
孫清言低頭在藥囊裡翻了翻,掏出一面小小的圓鏡來。她遞給月弄痕,道:“天權位的耳目,正在此處。”
月弄痕接過冰涼的銅鏡,卻不免覺得有點棘手了。七星陣以璿璣三星為上三位,玉沖三星成下三位,以七星之實形定基位,弄玄虛,真正的殺手卻是以山峰為掩體的守陣兵。與其說是奇門妖術,毋說更近借勢行兵。七峰上應星辰之位,守陣兵便映星月微光為號,這比什麼暗語戰旗還快的多,同氣連枝,一呼而百應。敵寡我眾,群起擊之;敵眾我寡,則以峰設界,分而破之。這黑衣姑娘不知怎的,起手就知道去奪上魁下杓之間的天權連位,無怪乎得以長驅直入而不驚一鴻一羽。
她思索片刻,已有決斷。她對孫清言道:“七星陣既是天璣所布,我算不得此間主人。姑娘既志誠以待,我願送姑娘前往落雁城,真正物歸原主,可行得通?”
孫清言笑道:“正有此意。”

落雁城中燈火通明,翟季真對她的到來卻似並不意外,甚至還有些期許已久的模樣。他今兒個並沒坐在堂中,而是閒話家常一般,靠在廳側的胡椅裡。他捋了把山羊鬍子,叫天罡衛給孫清言送了綁,笑呵呵道:“好姑娘!夠機靈,耐心卻差了些。僅僅四日,就按不住真面目了麼?”
孫清言先行了一禮,才回道:“不能等的,想來不止晚輩一人。”
翟季真不動聲色,道:“那依你瞧,哪一件更緊急些?”
孫清言沉吟一會,道:“哪一件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大事。本來孰輕孰重,盡可隨軍師的意。但有些來龍去脈,始終該當由晚輩先行解釋清楚。”
翟季真點點頭,道:“說的是。計過失機,不免發哂;偏聽盲從,卻也落作笑柄。這裡頭,我們卻也有許多難處——”
孫清言道:“昔有沙盤推演,不傷一兵一卒而止紛爭。晚輩不敢逾越,只俯仰先賢之志,斗膽請弈,願勞軍師指點迷津。”
解決的辦法既已都明白呈上,只需順水推舟,當然不必再生推諉。而孫清言不費吹灰之力破了七星陣,這也給了她足夠的資本。翟季真順勢朗聲道了個好,就命人將棋盤呈了上來。
四枚星位一一安好,孫清言持白先手,第一子穩穩當當地貼在西北星位小目之上。這是個再穩妥又再得體不過的位置,但從她之前的所作所為來看,這樣的開局似乎又顯得有失鋒芒,稍嫌保守了些。
翟季真也並不打算輕舉冒進,這不過是個開始。黑棋選了東北邊,距離妥帖對稱的角星一格,與孫清言的第一子空隔開了一道。
四下裡一片沉寂,“天璣”和一個突然殺出來的年輕姑娘趁夜對弈,這可算是件大新聞。幾十雙眼珠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這方寸天下,瞧出的至多卻也只是無聲的戰火硝煙,仍是聽不出棋手指尖不為人知的暗語。
孫清言的心尖卻裂開幾瓣,在這緊繃的沉默裡,仿佛火中的柴芯一般發出輕微的爆裂聲,一點點地燒熱了她冰冷凝滯的血液。她已有很久沒觸到過這光潔而冰冷的圓石子了。她的名字死氣沉沉地掛在星弈門下,卻只將熱情投入在針砭藥石之中。現在她的指尖重又銜住棋子,反而要仰仗那棋子的分量來壓住她指尖微弱的顫抖。
縱橫十九道的黑白天下,才是她的戰場。






但凡嗜棋之人,總逃不過兩個階段。
先是懵懂初學,看什麼都是新奇模樣,心無掛礙,信馬由韁。取勝時固然欣喜若狂,一敗塗地也是尋常之事,一子一地,皆以為樂。仿佛一個少年初初學武,心裡頭雖然總難免要記掛著出人頭地——譬如做個將軍,譬如成個巨俠,最不濟的,也要爭當個街坊中的孩子王吧?但當真輪到正兒八經握著桃木劍白鐵槍時,就是瞎著眼揮兩下子,也是頂開心的。拿了一套新招式,立刻躍躍欲試練將起來,連平日裡最喜歡的紅燒排骨也嗅不到了。所謂的無邪初心,就在此處。
跟著眼界愈高,技藝見長,區區弈棋之樂就變得難以填飽得寸進尺的脾胃。對弈原本就是談兵于紙上,到了此時仍只將它用來消遣玩樂,大抵愛得不夠癡,已算是先棄了這一局。先受人幾子,再讓出幾子,直至家中院落受不住膨脹的野心;錙銖必較,算無遺漏,殫精竭慮而敗還可釋懷一二,若是無意失了一手,必定是捶胸頓足,痛而後思,非要爭出一口氣才可甘休。二三流的高手,大多就在這裡;偶爾也有幾十年一遇的天才,輕輕鬆松躋身上來,得到此間,卻也難以貿進。可見沒有寒暑幾度,只要生作了凡人,天賜的造化也不過如此;而砥礪琢磨,縱是野鬼遊魂投的胎,好歹也能修得個形體,不負此生。
這還遠遠未到盡頭,但許多人已止步于此了。三百六十一路棋局,機關算盡,還能如何計較呢?跟著是棄,這已扯得太遠,不在這裡提。
孫清言走到哪一種?
她哪一種都不是。
她在下棋麼?
她在下棋,她的心卻不在棋上。
她一面開疆拓土,一面又輕飄飄地將大片土地拱手讓人。明明能將棋路算得清明,卻又不吝擠死自己。翟季真以為她以進為退必有後著,誰知她竟無動于衷對手進攻的號角,叫黑棋連吃了兩大塊,才另闢蹊徑,在中腹占回些局面。跟著不多久,翟季真又吞了一片白子。走到此處,局勢已明,再無多久,黑棋路數即將過半,勝負清清楚楚地擺在檯面上,不容置喙。
翟季真卻有些惱,怎麼的,這是來同他耍著玩麼?他有些慍怒,一推棋盤,道:“不下了!”
孫清言看他一眼,道:“軍師正占了上風,何以棄局?”
翟季真自知被這盤棋抓了心神,略吸了口氣,正色沉聲道:“這是什麼棋?孫姑娘,你人坐在這兒,所思所想,卻壓根不在這棋盤上。這怎麼下得?”
孫清言想了想,將手中那枚棋子落下,才起身道:“再有半個時辰,氣數分明;如今既只差半個時辰,晚輩也不得不強解一番了。”
“白子發跡于西北,試利于四境之尾,損子于南,反尋隙以入中腹……”
她深深拜了一拜,抬頭道:“半個時辰以內,軍師必得足目,先據半部天下。晚輩棋力低微,得以一戰已是難得光彩,絕無半句怨言。只替軍師略抱一憾:縱得東南漢廣,終歸止步半壁江山;更有長星西來,入主中宮……”
翟季真冷冷盯了她一眼,卻沒說什麼。
孫清言道:“若無約定的規矩為限,晚輩對這勝局,卻有一問。”
翟季真道:“你說!”
孫清言又行了一禮,才畢恭畢敬道:“敢問軍師……紫微不復,北斗何從?”
翟季真瞪著她,過了一會,突然大笑一聲道:“解得妙!若真如你所說,敗者恒敗,而勝者非勝,卻是共傷之局……定不得高下!”
孫清言終松了口氣,她笑笑道:“翟軍師足智遠謀,晚輩不自量力,敗得心悅誠服。”
翟季真道:“孫姑娘不必過謙。我這裡珍藏殘局一副,冥思幾月而不得解,願與孫姑娘商榷一二。”
這事算是成了,孫清言自然恭敬不如從命。

正氣廳後堂正坐著一人,身形魁偉,虯眉虎目,穩坐如山,倒是瞧不出半分病骨支離的模樣,想是今日毒發之時已過,屍氣業已強行壓制下去,內功之深厚,可見一斑。孫清言隨著翟季真走進來,就知道這才是浩氣盟主的正身。她忍不住多了事,將謝淵同之前在武關一瞥而見的邠國公梁冀拿來比了一比——兩人都是鶴立雞群,人中龍鳳的模樣,但梁冀更多些腥膻殺伐之氣,大約因他多年角逐名利場中,時時不得懈怠之故;而謝淵卻比想像之中更為親切,江湖散人,氣質總歸不同。
謝淵並不擺架子,招呼了他倆入座,才道:“孫姑娘,盟中大夫來來去去,卻無甚起色。你遠道而來,可有什麼獨到的話說?”
他明明將方才堂前一弈盡聽了去,這會卻連半個字也不提了。孫清言不拂他意,順話道:“晚輩往來洛道一帶,已有小半載。遇得多了,就曉得這屍毒雖怖,卻非絕症。謝盟主內功精純,世所罕見,其實區區死物之毒,本來奈何不得謝盟主的。”
謝淵道:“這論調新鮮。長籲短歎聽得多了,不當回事的,這還是第一個。你脈也不診,便不怕說岔?”
孫清言道:“一葉障目,難見泰山。晚輩也疑惑許久,直到有幸聽聞了兩件巧事,才得以茅塞頓開。博望山上的流匪,是否自半年前出現的?而落雁峰上的茶玫,是否又是從半年前突然綻開的?”
翟季真看看謝淵,代答道;“花期的事情,日期記不確切。元風禁獄的暴動,確是半年之前無錯。”
孫清言點點頭道:“這正是了。這種花色鮮麗的茶玫,多半是南疆來的作物;花葉無知,錯掩禍心,軍師若派人去清一清落雁峰上的茶玫,怕就能尋到下頭的天星藜蘆了。”
“藜蘆反參,醫者盡知。一錢費前功,一兩生奇毒。尋常人不服湯藥,單只聞嗅草木氣息,不會與體有礙;但謝盟主受傷之後,為圖溫血固元,必定日服湯參,反成了活活的毒引子。又值分春時節,瘟生草長之際,才終致病情反復,醫者無策。”
翟季真道:“這與博望山的流匪,又有什麼關係?”
孫清言道:“甫入盟之時,晚輩與程校尉一道剿了博望山中一隻窟窿,算是草草納了張拜帖。這些流匪十分奇特,似人亦鬼,行如走獸,當時並沒起心,後來轉念想時,這卻正是毒傷心智的表徵啊。想是越獄之初,這些流匪不識路徑,于山中誤食毒草以果腹,這是一早種下的前因。得至蘭亭書院一帶時,晚輩發覺百花爭妍,卻無半朵茶玫,才起了疑心。不然,這毒計伏脈千里,處心積慮,真正是無錯漏可挑的。”
翟季真頷首道:“這容易明白,百花競放之地,難免有一克一反,絕了這異疆草木的生路,才將這計策意外走漏。照孫姑娘這樣說來,只需將山間藜蘆盡數清了,殘局必有起色?”
孫清言含笑道:“這個當然了。晚輩不過抛磚引玉,謝盟主內功深厚,浩氣盟人才濟濟,揪出了元兇後,這點小病小痛卻有什麼可發愁的了?”
她腹中總嘀咕岳紅衣滿嘴人話鬼話,輪到自己上陣時,卻也不遑多讓。
謝淵道:“抛磚引玉!可歎時過境遷,兇手卻是再找不到了的。孫姑娘方才在外堂說的事情,老夫心中有數。老夫年紀雖然大了,不比現下後生們的胸懷膽色,孰輕孰重,還是理會得。這裡即刻修書一封!撤軍一事,一言即諾,也可叫你們那岳小將軍放下心了,哈哈!”
孫清言啊了一聲,道:“謝盟主……原來認得岳將軍?”
翟季真取了紙硯,謝淵提筆蘸了墨,邊寫邊閒話道:“曉得一些。她大約是天策府這五年來躥得最快的人,從新兵蛋子直做到遊擊將軍,還是個姑娘家,多麼難得!再往上的路,卻不大好走;但她帳下竟有你這等機謀人物,若是著意經營,平步青雲想來也不過是早晚之間的事。”
孫清言發覺到自己已跌進了自掘的墳墓裡頭,但事已至此,再同浩氣盟這裡撇清她與天策府的關係,又有什麼意思呢?她收好了盟書,打定了主意。陵夷一會後,必得遠走高飛。
人心之險,廟堂之高,縱將全天下的斷腸絕吻之毒全浸在一處,又哪及得上前者萬分之一的凶厄?

說走就走,第二天日上三竿時,孫清言同程放就要上路了。童鈴燕塞了一隻胖嘟嘟的小灰鴿子給程放,叮囑他不許宰了下鍋,就扭頭回書院裡去,偏不肯送行。孫清言想她對程放的稱呼都從程校尉變成了程大哥,還這般推三阻四的,真是樂此不疲。程放沒問孫清言怎麼就擺平了一切,他跟著岳紅衣走南闖北的日子也不短了,早已知道緘口不言不屬他份內的事。岳紅衣是個不帶歇息的暴風眼,孫清言看著文質彬彬,卻也沒和他們將軍差上一口氣呀。
從此途徑南屏山,又走了三天。道中無事,連天公也作了美,無雲無雨,萬里豔陽。孫清言此時終覺日頭明媚,可以駐足一賞大好春光。至陵夷打尖時,離預定之期僅餘兩日半。程放在鎮上拿石頭作了記號,說岳紅衣若到了鎮上,定會前來相會。
岳紅衣沒有來,來了衙門的車子。孫清言哪做過進官府作客的心理準備,當時就想卷了包袱走路,程放卻說一定是岳紅衣疏通好了關節,好說歹說請她上車。孫清言猶豫一會,覺得不能將謝淵的親筆書信交予程放,歎一口氣,只得屈尊就駕。
這樣一鬧騰,見到岳紅衣時,她很難露出什麼久別重逢的感動臉色。而岳紅衣更坐在一個長得好似元寶一般的胖老頭對面正襟危坐地吃茶,看到她和程放就跳過來迎接。什麼單槍匹馬闖深山,她顯而是玩了一手移花接木,借了地頭蛇的刀,不髒手地將南來的巫師給斬了。程放挺開心地恭喜他們的將軍功德圓滿,孫清言卻氣不打一處來。可惜她平時就拉著臉,這會再陰沉,也不能怪別人瞧不出端倪——岳紅衣故伎重施,將她和程放跟那個頭頂烏紗帽的元寶大大吹捧了一番,又請了一桌宴席,這一天折騰才算完。
孫清言心裡頭想的是把謝淵的盟書拍到岳紅衣的臉上,但她只是悶不做聲將信抽出來,甩給了岳紅衣。
岳紅衣的心情比三月裡的豔陽還要明亮,她將信讀了三次,重又封好,一擊掌道:“太棒了!比我想的還要好。哎,孫大夫,你怎麼同那些老狐狸說的,說來聽聽唄?”
孫清言掃她一眼,乾巴巴道:“哦,我就說河西將有戰事,浩氣盟自己也是尊泥菩薩,這會兒還是別蹚渾水了。”
岳紅衣怔了一瞬,立刻回嘴道:“沒這回事。你聽誰說的?”
孫清言不耐煩道:“我才不知道。我就知道你們同惡人谷講和,又要拉浩氣盟結盟。惡人谷勢力盤踞何處?河西關外昆侖。浩氣盟又在哪裡?中原江南雁蕩。要打壓哪一方勢力,何須這樣大費周章?可見苦心孤詣拉攏兩邊,若不是為了漠北戎狄有亂,還能——”
岳紅衣陡然打斷她道:“孫大夫,你再說下去,我真得把你抓起來了。”
孫清言聳聳肩道:“我胡亂編了一道,你也聽。想來是天樞收到了線報,瞎貓撞上死耗子,才辦得這樣爽快。你單抓我,豈非不公平得很。”
岳紅衣一時說不出話來。孫清言四下打量了一圈,道:“那只小蠍子呢?”
岳紅衣回神道:“回去了。”
“回去了?!”這會吃驚的人輪到了孫清言。
岳紅衣道:“嗯。不必小看他,這個年紀能玩轉四五種毒物,絕不傻的。”
孫清言無奈道:“我擔心的卻也不是他的安危。”
岳紅衣道:“他袖手旁觀,瞧著我抓了兩個巫師——還有兩個跑了。他對這些昔日同伴十分地不滿意,決心回去做一番名堂出來。戰場之上,擋路的就是敵人;但在這裡——這娃兒也算有情有義,我不能攔著他。”
孫清言點點頭道:“是了,情義千金,願將軍未來哪一日從蛇首下逃得性命時,記得跟人家討這筆重債。”
岳紅衣不氣反笑,她往桌子上一跳,反手撐著桌看著孫清言道:“方才是我的不是了。對一個小娃兒十分放心,卻一時蒙了眼同你計較這些有的沒的。”她低頭歎道:“你若真存了壞心眼,如今還會在這裡麼?我同你說了這樣的話,真正是大大地對不起。”
孫清言搖搖手道:“行了,謅什麼場面話。”
岳紅衣忙道:“不說沒用的。正值三月,府中將有春獵之會,算上往返不過十日,不誤事的。孫大夫可否賞個面子,讓我聊表謝意,略盡一盡地主之誼?”
孫清言想這兆頭可太不好了,話到嘴邊卻不小心應了下來。天策府中是何面貌,她卻也正有些好奇。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而她先不是君子,又策不得駿馬,隨時反悔,也不必在意的。十日光景彈指即過,理當出不了什麼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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