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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第二章]

……有些部份連我自己的三觀都碎裂了。真的。簡直寫不下手……
不過……沒辦法啊?!大謝就是這麼的兇狠殘暴……

……哎。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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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一心回谷當晚,陶寒亭便親見謝一心,長談半夜,雪魔堂內時不時傳出擊節讚歎之聲。破曉之時,謝一心的小屋外已有兩名雪魔武衛,專被派來保護他的安全。外穀哪裡見過這陣仗,路過謝一心的屋子俱是小心翼翼。畢竟這位謝老闆,已是他們惹不起的人物了。
從中得利的不只是謝一心本人。廉廣因推舉有功,陶寒亭又有心提攜,他也離開了軍需守備使的位置,正式踏入了雪魔堂的議事廳。但廉廣倒是哭笑不得了——他的本意是避開謝一心,不想南轅北轍,眼看著瓜葛是避不開了。
恰好這幾日昆侖派頻頻找他們谷外兄弟的麻煩,浩氣大營的位置又已明晰,是不必再龜縮的時候了。眾人商議之後,以為分出人手去威嚇昆侖派不免浪費了人力物資,不如去尋昆侖派的老對頭刀宗結盟,以此牽制在昆侖山中處處為難他們的那群老道士。事已議定,只是人選難覓。穆沙騎射皆精,外粗內細,又喜單槍匹馬行動,原是十分合適,但礙于大病初愈,不好遠行;長歌門出身的楊瑞凡,雖然心機無雙,但武功上究竟差了一些,只恐同刀宗示了弱,反而滅自己威風;方亭最可惜,只因是女子,怕是要遭刀宗抓了把柄說他們尊重不足。其他諸人,或工於奇技淫巧,或不夠機敏應變,或不屑跑腿磨嘴,總之眾說紛紜,竟然定不下一個合適的。
有人議論的煩了,說隨便抓個奴隸送信去又如何?他小小刀宗,何需他們如此費心對待。廉廣忙辯駁事非如此,刀宗看似只是個小小門派,蝸居昆侖一隅,背後的老大卻是名動天下的劍魔謝雲流呀!
謝雲流之名一出,眾人皆默。天下三魔,豈是他們能招惹的?
廉廣心中已有人選,只是新入議事堂,不好出頭。他話已至此,陶寒亭亦想到這裡,當下開口提起了謝一心。雖然有人以資歷過淺為由提出反對,但謝一心武藝之精已是有目共睹,膽識智計也才被證實,更加上他與謝雲流一般,都是小小年紀叛出純陽派,若由他前往刀宗提出結盟一事,實在是不會有人比他更合適了。
而謝一心也如廉廣所斷想一般,欣然接受了這任務。
他猜的不錯,越是驚險,越是孤獨,謝一心便越不會推辭。
他甘之如飴。

刀宗營地謝一心原是認識的。豈止是認識,刀宗營地原本就是他在入惡人谷前的最後一站。
他當年逃出中原,就是經由龍門荒漠出關的。原以為出關之後便是一片逍遙天地,不想被昆侖派弟子在這荒蠻之地處處為難。以謝一心的作風,自然是要投桃報李,以牙還牙才行——他偷入昆侖齊物閣,將閣中瑰寶燒的乾乾淨淨,又在小遙峰上宰了幾隻仙鶴,血污染了一方碧洗的天池,落得個被整個門派追殺的下場。
謝一心雖然武功不錯,但究竟年紀尚小,底子且薄,又不熟昆侖派武學套路,更吃不消這凍徹骨髓的天候,一柄精鋼長劍竟在打鬥裡生生凍的裂折。他又不識得這雪山上的道路,一路莽撞奔跑,最後逃至玉虛峰最高處,避無可避。眼見昆侖派一門上下盡數殺來,他心一橫,乾脆運了輕身功夫墜下崖去了。這一墜,恰恰好給他摔出了個刀宗營地——那隱秘的所在,於他卻並非什麼難以尋覓的地方。
那營地在昆侖玉虛峰西麓一處斷壁之下,尋常人是找不見的。但究竟是占了昆侖派的地盤,時不時的要上玉虛峰去打獵挖草,又背了純陽逆徒的大駡名,被自詡為名門正派的昆侖派當成了心腹之患,平日裡沒少為了雞毛蒜皮的事情小打小鬧。但謝雲流終是一代劍豪,始終對這等小小芥蒂不屑一顧,而昆侖派自視甚高也並不願趕盡殺絕髒了手,長此以往,竟也相安無事,無非只是三天不鬧不痛快罷了。
這樣一種打情罵俏好鄰居的關係,近來卻因為浩氣盟對昆侖派的幾番示好而緊張起來。惡人谷自覺不能示弱,便打算趁勢拉攏刀宗。謝一心想這難道不是水到渠成之事嗎,因此全不放在心上,慢慢往玉虛峰行去,沿途仍是賞山玩水,根本是出來散心了。
他不知從哪弄了輛小馬車,支使了雪魔武衛幫他駕車,慢悠悠上得玉虛峰去,一路無事,端的是一個氣定神閑。
刀宗卻有事。守衛的弟子草草應付了他幾句,說去給代掌門通報,便再無音訊了。謝一心在馬車裡坐了會,深覺天寒地凍,無所事事,只好下來自己逕自往營地裡走進去了。
營地之中人人忙亂,各自捉對或討論或切磋,倒沒幾個人看他一眼。謝一心於是捉了一個服色齊整的弟子,作揖施禮,直言前來尋代掌門有要事相談。那弟子見他雖是一身道袍,倒是惡人谷的制式,又不缺禮數文質彬彬,也露出了幾分友好之色,將他往營地深處帶了去。
行過一處石拱洞天,即是刀宗營地的最深處了。謝一心只當外頭弟子管理不善十分嘈雜,沒想到此處也不遑多讓,剛過石拱已聽到爭吵之聲。那引他前來的弟子面露為難神色,叮囑他稍等片刻,自己先行進去通報。那爭吵聲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引路弟子便出來轉告謝一心,請他進去,只是要勞煩他除去身側武器了。謝一心亦不推辭,當即解下腰間長劍,雙手奉上。那弟子倒不曾想到謝一心這般乾脆,心中更添親近,取了長劍退出石拱,還不忘提點一句事畢之後,莫忘劍歸原主。謝一心含笑點頭,雙手空空的走了進去。
他原以為要見到幾位長者,不想這石拱之中團團而坐的,竟然只是幾名與他差不多年歲的青年劍客。當年他摔落懸崖的時候,見到的可不是這副光景。幾人之中最大的看起來也不過三十出頭,還十分費力的強撐起一個飽經世事的殼子,實是有些好笑。
那年貌看上去最大的人清了清嗓子,開腔道:“你便是惡人谷來使?我刀宗與惡人谷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不知閣下至此,有何貴幹?”
謝一心拱了拱手道:“在下惡人谷來使謝一心。雖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但現下看來貴派似乎為些許麻煩纏身,不知謝某能否襄助一臂之力?至於惡人谷的請求,自可押後再言。”
那人顯是將信將疑,左右顧盼了一番,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他身旁一眉目凜然的年輕弟子只覺不能輸了氣勢,提了聲音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不如先幫我派做些事情,不然叫我們如何信得你?”
年長弟子忙道不可,怎能如此唐突了人家?謝一心倒是一派隨和,言道有心懷疑,自是人之常情。刀宗曾與自己有恩,又有同門之誼,大可同仇敵愾,若有能相幫之處,斷然是萬死不辭的。
年輕弟子被他一番巧語堵了嘴巴,年長弟子茫然了一會,似是想到了什麼,擊掌道:“正是有著急之處。”
謝一心哦了一聲欣喜道:“願聞其詳。”
年長弟子從火堆旁站起身來,來回踱著步道:“你和我派有一段淵源,想必知道山上那些昆侖派的牛鼻子與我們是死對頭了。我們當然是不會怕了他們的,但近來這昆侖派不知有何方貴人撐腰,底氣竟變的十足起來。……可歎我派幾位師伯師兄,現都遠行在外,遠水救不得近火。我們沒什麼求的,不過想挫挫他們的威風。想你能尋到我們這,輕身功夫該當不錯,卻不知你可上得去那小遙峰?”
謝一心笑意漸濃,道:“我已知你意思。昆侖派那老妖婆,最討人厭。至於小遙峰,我當然是上得去的。”
年長弟子眼睛一亮,忙不迭道:“你卻也多加小心,那老妖婆當真十分可怕,千萬好自為之。”
謝一心含笑不語,當即告別離去了。引路弟子見他出來,忙奉上劍去。謝一心提劍出營,引路弟子與他作別,只得一眨眼的工夫,人竟已不在眼前了。
那弟子揉揉眼,又定睛細看了一回這茫茫雪山灰雲萬里,啞然半晌,低低歎道:“踏雪無痕……這便是踏雪無痕了……”

正是天池清夢不覺擾,飛鴻點雪了無痕。


噩夢有許多種。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噩夢。
尋常人的噩夢或許是身首異處,或許是家破人亡。若是文人墨客,噩夢就該是文思枯竭或是放逐廟堂。江湖俠客,怕的也許是尋仇妻小,也許是身敗名裂。總之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但總有些事情,人人都要心生驚懼,寧願只是噩夢一場,還可狠掐自己一把,能痛醒過來。
因此這一日清晨,昆侖派前掌門楊寒月的貼身婢女起身打掃花園之時,還未踏入園中,便一聲驚叫,兩眼一翻昏死了過去。不論她是流於嬌弱還是惺惺作態,總比那循了驚叫匆匆趕來的姑娘要好的多。
她看看花園,又看了看主人的住處,想不好到底是先將暈倒的姑娘弄回去呢,還是先把這事情報給主人,亦或是把花園拾掇一番。但當她又看了一眼園子之時,她竟忍不住的扭頭幹嘔了一聲,只好將那姑娘拋下,先回去喊人再說。
楊寒月為大呼小叫擾了清夢,不禁有些憤懣。她披了件斗篷邁出門去,心想若是什麼大不了的小意外,該要好好管教這沒教養的婢女才是。她未曾走到花園,已嗅到風中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雜著冷冽的空氣裡格外刺鼻。楊寒月最愛乾淨,對這異味簡直不能夠再忍上一秒,騰身就往花園躍去。
她本不該這麼匆忙的。
現在她生生地站在幾具軀幹之間了。暗色的血漬染了一地芳草,也將清爽的白色道服汙得面目全非。依稀間還能辨出是本門弟子的服色,只是看不出是誰這般不幸,做了這可憐鬼。
自然是看不出來的,只因他們都沒有頭了。
頭在水裡。
一字排開,漾出絲絲縷縷的血水,暈上天池的水面。摻了雜質的水依然足夠清,可以看到他們的神色,也可以分辨出死者的姓名。
至於是誰做的,簡直不必去想了。
天下之間,何處為極惡之地,何人對他們知根知底,這根本想都不必想。

楊寒月怒極反笑。
一時之間整個小遙峰上下皆能聽到她淒厲的長笑聲。
她笑完回屋,對婢女道:“傳話下去,若浩氣盟願助本派對抗刀宗與惡人谷,那麼我等定當鼎力相助。”

謝一心不僅將楊寒月氣的半死,他還帶回了被關押的刀宗弟子。
暫行管事的年長弟子見他瀟灑歸來,喜形於色,忙問事情始末,好一充談資。謝一心輕描淡寫的帶過,只說把幾個看守刀宗的昆侖派弟子扔進了天池裡,並無其他。年長弟子連連叫好,殷勤邀他入座,又喚人奉茶上來。謝一心知道此時才是真有事要託付於他,雖嫌繁瑣也一一應對。那年長弟子與他閒話半天,果然支支吾吾地開了口:“謝道長,實不相瞞,戲弄那老妖婆,原是我們心裡不平,倒並非甚麼正經事情。”
謝一心挑眉笑道:“哦?原來如此。貴派卻不必介意,若能讓貴派出一口惡氣,舉手之勞又何足掛齒。”
年長弟子搖搖頭道:“謝道長,說來慚愧,我等只想與昆侖派共用這一片水土,好好相處,也就罷了。但近日來那昆侖派得了浩氣盟撐腰,近似要將我派趕盡殺絕,實是叫人痛心。前幾日發來戰帖,邀我派本月十五至雲湖天池以武決勝,若他們敗了,便再不干涉我刀宗;但若是他們勝了,我等便再不能靠近玉虛峰一步!——好沒道理的牛鼻子!”
謝一心暗自好笑,面上仍是關切道:“好沒道理的約戰。卻不能不接麼?”
年長弟子咬牙道:“……那信函上還說,若不願意公平決勝,他們只好先禮後兵。哼!什麼名門正派,還不是占山為王?”
謝一心點點頭道:“那倒真是不得不去了。貴派現在看來人丁單薄,多半是要謝某賣這個苦力了吧?”
年長弟子見狀忙道:“豈敢!單單是仰慕謝道長身手了得,若您不願意,我們也是斷斷不敢強求的,只讓刀宗從此消失於昆侖便是了。”
其實謝一心本就不打算拒絕,只是見這昆侖派弟子老繞著圈說話,陪著他拐幾個彎而已。對方既然連可憐都扮了起來,他懶得再繞,直接坦明瞭惡人谷的態度,直言相助不難,只要結盟一切都沒問題。年長弟子面露為難之色,他便作出一副無甚可說的樣子準備動身離開。果不其然,他才走到營地門口,裡面的人便匆匆出來留住了他。
謝一心轉身輕笑道:“謝某只當世人皆以為惡人谷乃十惡不赦之徒,卻不想還是有明事理的人在。”
年長弟子被他噎了一道,趕緊解釋:“謝道長千萬莫要生氣!……我只是想與師兄弟們稍微商議一下,絕沒有瞧不起的意思……”
謝一心道:“你可知惡人谷中人,多半與你等一般,皆為世間所謂公理正義、名門正派所逼——呵,”他笑了一聲,接著道,“貴派與我惡人谷,唇齒相依,唇亡齒寒。謝某一片誠心而來,只盼莫要付了東流水才好。”
年長弟子忙迭首稱是,攜他又進營去了,密密相商,再不敢有隱瞞。眼看約定期限已至,又趕忙收拾行裝,打點上路。除開謝一心之外,統共也只有五名刀宗弟子一道上路,其他或是力不能逮,或是臨陣畏縮,走在這冰天雪地裡,倒有幾分壯士一去不復還的味道了。一路無話,年長弟子亦將他所知道的雲湖天池一一相告,只盼這惡人谷的來客能力挽狂瀾,予他們這些刀宗後輩一條生路。

這雲湖天池原是昆侖山脈中一處極是隱秘的所在,當年霸刀山莊鼎盛之時,在此處設下私擂,往來武林人士皆被蒙住雙目而至,直到開戰前一刻才能知曉自己的對手是何許模樣。後來霸刀式微,私擂也被廢棄,昆侖派卻不小心尋得這一處與武林間口口相傳的雲湖擂臺十分相仿的天池,人人稱奇,乾脆將這塊地方修整了起來。
這天池本身也奇,一池冰泉為團團雪峰包圍在昆侖山中原不算什麼稀罕事,但這池水中生出了一塊巨大的方方正正的浮冰,和著四周聳立的冰峰,儼然是個天然的打擂場。純陽華山也多冰雪,山中冰泉不在少數,但或有瀑布,或為冰湖,像這般湖中有冰,冰雪不融的奇景,倒也是從未見過的。
幾名刀宗弟子終於到此之時,面對占盡地主之利、人多勢眾的昆侖派,先自輸了大半的氣勢。昆侖派自然是不會給他們住處的,只好在天池北側自行安營紮寨。但他人緊張兮兮,謝一心倒是賞玩的心情更多些。昆侖派催的緊,見他們到了便急著要開戰,單方面的便定下了第二日清晨,一對一的切磋廝殺,直到無人可用為止。管事的年長弟子心情急切,眼看這現找的打手一臉的心不在焉,忍不住也要懷疑起自己的決定了。
但這種事上,謝一心又怎會叫人失望呢?他只是促狹了些,非等到刀宗弟子都敗下了陣來,才肯用他那踏波淩雲的輕身工夫,點上冰面去。他笑著看了看自己這邊的殘兵敗將,抽出身側長劍,道:“學藝不精,倒叫人見笑了。為表歉意,請貴派五人一起上吧。”
昆侖派哪肯做這種事,仍是一對一的切磋。第一位弟子朝謝一心略一施禮,挽了個劍花,攻上前來。謝一心不格不擋,只一味側身閃讓。七八招攻過,他已退至浮冰邊緣。那昆侖弟子心中一急,直直的一劍往謝一心右肩點了過去,只想著逼他下水,卻顧不得自己的步伐了。謝一心梯雲縱身法早已運起,只待他劍鋒一出,整個身子便飛入半空之中。他衣袂翩翩,飄飄然落在浮冰正中,那昆侖弟子在他身後,正好撲通一聲,落進冰湖裡去了。
謝一心連劍都尚未出鞘,便已讓別人落花流水。他笑了一聲道:“水裡的滋味可還好?你卻可問問你那些在水裡的師兄弟們——哦,我卻忘記,他們怕是再說不了話了。”
一語既出四座變色。刀宗弟子尚且不明其意,昆侖派那一邊卻是滿座駭然,知那失了人性的冷血殺手已在面前,當下已有沉不住氣的年輕弟子血氣上頭,一股腦兒沖謝一心撲了上去,哪顧得什麼江湖道義。可惜始終武藝不精,到了天池邊還需運氣吐納才能飛過水面,根本不被當成一回事。謝一心立在浮冰之中,紋風不動,連個拔劍的意思都沒有。
但有人比他們更快。那個身影從人群中躍出,點著昆侖派弟子的肩頭飛掠而來,如蜻蜓點水,掠影浮光。行到池中之時,那人不知怎的忽的拔出了劍來,一點水面,整個人便飛身而起,穩穩地落在謝一心面前,徒留一池漣漪,端的是無比矯捷的好身手。
她的裝扮十分奇特:渾身裹著件幾乎拖地的毛皮大氅,又提著把鏽跡斑斑無比巨大的劍。儘管臉上蒙著面紗看不清楚容貌,但仍可看得出身量纖細小巧,應該是個女孩子了。
她一聲嬌叱,右手竟又掣出一把鋼絲也似的小劍。然後她朗聲道:“這位俠士步法空靈飄忽,顯然並非刀宗之士。為示公平,我今代表昆侖派出戰,可有異議?”
她的聲音清亮,卻又傳得極遠,顯是內功不俗。昆侖派低階弟子自知不如,已往後退了幾步。
謝一心道:“佳人相邀,怎敢多言。只是不知江南藏劍,如何與這昆侖派扯上了關係?”
蒙面姑娘咯咯一笑:“那為了你這妖道,我是否該去同純陽派興師問罪呢?”她銀鈴一般的笑聲未落,輕靈的身形已動起來,一時之間浮冰之上全是她的身影,定睛細看卻又尋不著她。謝一心提劍在手,仍是閃躲為先,但有武功高些眼力明些的弟子已看出,謝一心左支右絀,身形已是有些滯拙。倒並非是他慢了,而是那姑娘委實太快。恍惚間冷鋒一閃,他劍影為盾,硬生生抗下了那蒙面姑娘的一擊。而這一式憑虛禦風,毫無疑問是純陽派的劍術。
行事乖張,劍法精絕,偏偏一派道骨仙風,又是純陽派的出身,除了這幾年來江湖間盛傳的修羅公子謝一心,還能有別人嗎?
當下無論是刀宗還是昆侖弟子,俱是一頭冷汗。唯有臺上的蒙面姑娘,面不改色,激鬥正酣。


這一打就是一個時辰。
蒙面姑娘已甩開了她那礙事的毛皮大氅,其下是一身明黃色的短打衣裙,靛藍色的滾邊不遮不掩地昭告著她是浩氣盟的人。謝一心當然不會手下留情,但他竟然奈何不了這姑娘。她手持輕劍時動作彷如行雲流水,滿場翻飛,別說逮住她了,光顧著躲那不知從何方而來的劍芒就已十分困難。換成重劍在手時又剛猛無匹,全然不是姑娘家用的劍術。但那姑娘也討不得好去——她三番幾次想破了謝一心的劍場,卻都吃了苦頭趕緊逃將出去。兩人對拆了一個時辰,互相懂了些對方的路數,當下一個將氣場嘩啦啦地插了下來守株待兔,另一個遊走週邊伺機取敵,只待對方出個破綻,便是要不死不休的殺上去了。
池邊的眾弟子已看得眼花繚亂,見二人突然住了手,有些道行的知道快是時候一決勝負了,沒知沒識的還以為要打和了呢,剛要碎嘴就被同門給捂了嘴巴。一時之間,幾十雙眼睛都巴巴地望著臺上的兩人,偌大一個天池,竟是半點聲響都沒有。
蒙面姑娘先沉不住氣了。她換重劍在手,身形展動,如鳳凰飛起,直撲進謝一心的重重氣場之中,正是藏劍山莊山居一脈的招式鶴歸孤山。緊跟著便是一式峰插雲景,謝一心整個人被她生生推了出去,再沒劍光籠著他了。她心中一喜,追擊上去,不想謝一心等的就是此刻,抬腕便是一式劍飛驚天,斷了她的吐納,緊跟著就是排山倒海的劍雨。蒙面姑娘大駭,頂著劍雨切了輕劍粘身上去,竟是個不要命的打法了。戰到此處,誰還管什麼點到為止,只比著誰能在對方身上戳出更多的窟窿。最終那姑娘趁機以重劍一推,將謝一心推下了水去,以劍支地,咬牙切齒的直起半個身子,道:“還打嗎?”
她一說話,其他人哪敢作聲,只等謝一心回答了。
謝一心從水中躍起,落在冰面上。他也十分不好看,血水將道袍染的斑斑駁駁。他撥開貼著面頰的頭髮,道:“我本來是想繼續的。”
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兩人都懂這個道理,到這個地步,大約已經足夠了。

那蒙面姑娘提劍起身,掠過天池,往昆侖派營地走去。她拖著劍一步步地走,劍尖在冰上蔓出一條血線,嚇的昆侖弟子趕緊給她端上一把椅子來。她毫不客氣地坐下,道:“你們也都看見了,我盡力而為,也只能戰成平手,貴派與刀宗的紛爭,恐怕我只能幫這麼多。”
她長歎一口氣,道:“若有人不滿,也許可以自己去試試。”
昆侖派弟子看看對面無常惡鬼一般的謝一心,只能紛紛搖頭。縱是心頭恨意難消,經過剛才一戰,也深知自己並非敵手,只能回去稟報了掌門再議。刀宗諸人見勢頭不錯,已腳底打滑,預備開溜。至於謝一心,當然是被供了起來,恨不能八抬大轎將他抬回惡人谷。
真真是榮歸故里啊,除了掛了一身的彩。

下一個任務接踵而至。雪魔武衛來報的時候謝一心倦怠地側臥在床上,連起床的意思都沒有。
聽起來似乎是個十分麻煩的任務。謝一心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乾脆揮揮手道:“你出去吧。”
然而高階惡人始終是不一樣的,雪魔武衛也並非單純的保鏢。謝一心的反應立刻被知會到了雪魔堂議事廳,換得一聲冷笑。
謝一心起的太快,接連立下兩件大功,又從不費心做人,無形之間已樹敵不少。他以為今時仍同往日一般隨心自在,不想第二日他剛想出門活動活動筋骨,已被雪魔武衛攔了下來。他定晴一看,發覺除了那兩名貼身護衛以外,他這小屋子外更有其他六名守衛,竟然是要將他禁足的了。
若在平時,謝一心早就殺出去了。但他的傷還沒好,自知惹不起事,只能躲回屋裡去。如是兩天,守衛不減,那蒙面姑娘的劍不知是何材質,傷口好的極慢,雖不流血了,卻還是處處作痛。謝一心無法可想,每日在屋裡打轉,仿佛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餓狼。
第三天,有位陌生的訪客蕩來了他這裡。
謝一心不認得他,也懶得接待。連茶都不願泡一盞,給人家指了指椅子,就想自己回屋去了。那人也不氣不惱,叫住他道:“謝老闆,你卻不想出去麼?”
謝一心看他一眼:“這與你有什麼關係?”
他嘴上是這麼說,人卻在桌邊坐下來了。
那訪客羽扇綸巾,書生打扮,看上去倒似不會半分武功的。謝一心卻不曾大意,他知道在這裡能活下來的人,多半都有些本事;而若連武功都沒有,只怕那本事又分外大些了。
那訪客笑道:“在下楊瑞凡,想必謝老闆定然是不知道我的。謝老闆可知為何偏偏你要被關起來嗎?”
謝一心道:“愛關便關,我怎知道。”
楊瑞凡也不生氣,仍緩緩道:“只因議事堂中,有人看你不順眼罷了。這次要交予你的任務,在下也有一份要參與,因此知道此事若成,是天大的功勞一件。但謝老闆你飛黃騰達,讓有些人嚇著了,因此找了你抗命的藉口,要將你軟禁起來呢。”
謝一心笑道:“那就遂了他的願吧。我本無意奪富貴,你若認識他,麻煩幫我知會一聲。”
楊瑞凡道:“這個自然。不過謝老闆,你瞧,馬車已到門外了,你再不走,不知要到何時才能放得出去了。”
他話語已竟,不待回答,已自行起身出去。謝一心頷首想了一會,搖頭無奈道:“看來,我也只能去了。”
他隨著楊瑞凡一路出去,果然暢行無阻。一輛四乘馬車已侯在門外,車簾一掀,卻是穆沙。他見了謝一心,神態自若,笑著打招呼道:“謝老闆,早啊。”
謝一心笑道:“居然還有故識。早知如此,我也不必推辭,平白生出這許多事來。”
車內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一個鶯啼婉轉的聲音帶著笑意道:“這樣好玩的事兒,不來的才是大笨瓜呢。”
穆沙笑道:“為了方亭妹子,我也是絕不做大笨瓜的。謝老闆,時間不早,上車吧。”

這任務自然是絕不會無聊的。一個與他大戰一場成了手下敗將的穆沙,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楊瑞凡,更不用說還有一個名滿天下的絕色舞伶方亭。
謝一心忽然覺得,這就算是個陰謀,那也確實是個相當有趣的壞主意。
他登上了馬車。車輪軲轆轆地轉動起來,離開了惡人谷,駛向了昆侖山的方向。


 四
在馬車裡,穆沙和楊瑞凡把這任務給謝一心說了一回。其實並沒什麼特別難的,只不過是要他們去燒了浩氣盟的糧草大營而已。謝一心不以為然,說這種事有什麼可想,偷進去放把火不就得了?聽得此言,穆沙挑挑眉毛不置可否,方亭已經咯咯地笑了起來。楊瑞凡不知從哪找出一柄摺扇,邊扇邊說:“在雪地裡放火,哪有這般容易?謝老闆智者千慮,總有一失啊。”
謝一心不惱,他看著楊瑞凡沉默了一會道:“你很熱麼,為何要打扇子?我或許該問問花蝴蝶。”
楊瑞凡手裡的扇子扇也不是放也不是,方亭笑的更大聲了。穆沙裝著什麼都沒聽到,看了看窗外,叫車夫再駛快些。
四人各懷鬼胎,倒也相安無事。眼看天色漸晚,馬車已行到昆侖山脈中部的落雪谷地,剛好紮營休息。謝一心與楊瑞凡一間,穆沙和方亭一間。謝楊二人眼睜睜地看著穆沙鑽進方亭的帳篷裡去,不得不說心情是有些複雜的。兩邊無話,各自睡了。
第二日傍晚,他們已到了東昆侖高地。在雪地裡放火,沒有油是萬萬不行的;但浩氣盟大營極高,要運幾罎子油上去無異於癡人說夢。四人打了商量,決定仍是要就地取材,偷油盜柴,再一把火盡數燒了。謝一心隨口附和稱是,不想這三個人齊齊向自己看了過來,要他去浩氣大營四處鬧事,爭取時間。楊瑞凡更是已做了張巡邏時刻表,強行塞到他手上。謝一心生平最不樂意便是為人脅迫,做自己所不欲之事,因此臉色立刻難看了下來,可這三人武功智計,皆不在他之下,若是要發難,現在還遠遠不是時候。他接過那時刻表,沉著聲應允了下來。方亭見他答應,催魂鈴一般的笑聲又咯咯咯地響起來,說萬一出事,她會來救孤膽英雄的,讓謝一心千萬放心。
謝一心就這樣在三人殷切目光的注視裡往浩氣大營的正面躍去。臨行前方亭還不忘威脅他一番若是不好好搗亂就如何如何,讓人更是添堵。

眼看夜幕降臨,穆沙與楊瑞凡亦開始了行動。方亭並不動手,只負責在角落裡頭望風。謝一心顯然幹的不錯,在大營後方巡邏的人越來越少,月入中天之時,幾乎已經沒了鑼鼓的聲音了。穆沙與楊瑞凡抓緊了時間將一壇壇的油往糧草上頭澆,只待一把大火,就萬事大吉。不想東邊夜空裡卻忽地飛起一簇火花,方亭臉色一變,和穆沙楊瑞凡知會了一聲,便立刻飛身趕去。
尋找謝一心所在之處卻沒半分困難,幾十支火把明晃晃地照出一片白晝,想不注意都難。方亭攀至一處峭壁上,隱在陰影處往下看去,只見謝一心正與一明黃衣衫的女子纏鬥在一起,四周團團包圍的皆是浩氣盟天罡衛。雖然不露敗相,但論到天時地利人和,實在沒有一件是站在謝一心這邊的,他且戰且退,不得不說有些狼狽。方亭皺了皺眉,劈手摔了個幾個雷火彈下去,不偏不倚地正好炸在那包圍圈上。天罡衛慌忙散開,謝一心趁機與黃衫女子拆了了幾招,運起輕身功夫逃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無巧不巧,那黃衫女子正是當日雲湖天池之上與謝一心一番惡鬥的蒙面姑娘。她心思如電,發現謝一心有幫手來助之時腦中已轉了三五十個彎,當下忙呼喊天罡衛窮寇莫追,全營點火,來回巡邏,以防調虎離山之計。果不其然,沒過半柱香的時間,西北邊來報糧倉失火。所幸發現的早,損失並不嚴重。這下可好,整個浩氣盟大營燈火通明,人人不寐,再要偷入放火,除非雪魔親至,否則怕是萬萬不能的了。
方亭仍不死心,又伏在懸崖之上覷了一會,終於還是只能長歎一聲,打道回府。當她回往東昆侖高地之下的營帳時,卻只見得穆沙一人,楊瑞凡與謝一心竟然都不見蹤影了。
方亭心裡一冷,她覺得這下多半要出岔子。她問穆沙:“楊瑞凡呢?”
穆沙聳聳肩不以為意:“你走之後,他說也要去助謝一心,跟著你去了。你們沒遇到?”
方亭聞言臉都白了,催著穆沙趕緊牽馬同她出去。穆沙不明就裡,便跟著她走。兩人一路疾馳到浩氣盟大營正門口那懸崖的下方,方亭忽地停下,開始四處尋覓些什麼。穆沙問她,方亭搖搖頭道:“你去西邊,我找東面。我老覺得要出事了,若你發現了些什麼,便放個煙花。”
穆沙應了下來,策馬往西馳去。方亭鬆開韁繩,在雪地裡慢慢地走著。她覺得也許自己是多此一舉,穆沙那邊根本就不會有什麼發現,應該叫他留下來的……她走的很慢很慢,她想自己說不定只是怕看見前方的事情罷了。
她在一塊嶙峋突起的岩石面前下了馬,因為她已聽見了謝一心的聲音。
他在笑,很低很低地笑。冰原上的夜風呼啦啦地刮過,可他的笑能穿過那夜風的呼嘯。
他低笑著,慢慢地說:“你喜歡裝不會武功,那我當然遂了你的願才好。”
方亭往外邁了一步。
謝一心的長劍忽地抬起,錚錚兩下挑了楊瑞凡的琵琶骨。他的劍還插在楊瑞凡的肩頭,而他的眼睛已經轉了過來,平平地看著方亭了。

方亭並不打算真的和他動手。她故作鎮定地問道:“楊瑞凡做錯了什麼?”
謝一心低頭看了看僵著身子跪在雪地裡的楊瑞凡,把劍抽了出來:“……他給我的那張表,是錯的。”
方亭道:“消息有些錯誤,也是難免的。”
她說不下去了,那為什麼楊瑞凡要藉故離開自己去找謝一心呢?
謝一心不再看她了。他掏出一塊手絹,沾了些冰雪,將劍上的血肉一一抹去。楊瑞凡跪在他的面前,膝蓋與肩頭潺潺地冒著血。方亭閉了閉眼,知道已沒有救下楊瑞凡的可能了。可謝一心還沒有結束的意思。
當謝一心的長劍再度舉起的時候,她無奈的歎了口氣,雙劍琤瑽,迎上了謝一心的三尺青鋒。
並非她不識時務不顧性命,而只是因為,莫要讓謝一心惹出亂子來,才是她此行的大任務。
要是人殘了一個,謝一心身上卻連肉都不掉一塊,那她的麻煩,可就大了。

穆沙趕到之時方亭已幾乎快要命赴九泉。楊瑞凡跪成了個雪人,奄奄一息。然而謝一心也在方亭的手下遭了不少罪,只是殺紅了一雙眼,簡直已經人鬼不分。這一回穆沙輕輕鬆松地撂倒了謝一心,將這三個半死不活的人扔進馬車,往惡人谷歸去。

來的時候明明是四個人,回去的時候卻只剩下了兩條半。
穆沙坐在車裡看著外邊紛紛揚揚的落雪,心裡想著這種天氣,再要舉火,怕是不可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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