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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第五章]

這個黃泉寫下來……我自己都可以兩處茫茫皆不見了。

第五章。至關重要的第五章(已经稍微修订了一下),寫的像古龍女兒一樣的第五章。
來了。

少爺就在明天。

全文點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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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謝一心並沒有熟睡多久。
自他雙手第一次沾染鮮血至今,已有十幾年的歲月。入江湖幾年之後,仇家于黑夜之中趁機行刺,是常有的事情。長此以往,他已養成了稍有響動便會自行醒來的習慣。
而他現在醒了,只因房內有一種奇異的聲音。那聲音雖然很輕,但對一個有武功底子的人來說,是能聽得十分分明的。
他倒不懼有人來襲,只是有些詫異,屋外的雪魔武衛為何沒有一絲動靜,難道自甘做個擺設嗎?明明他在入睡之前,他連個麻雀叫都是聽不到的。他躺著聽了一會,只覺得這悉悉索索的聲音越發地響了。於是他坐起身來,一腳踩下床去,明顯是踩著了什麼活物。他稍一用力,那活物便扁了下去。
這屋裡似乎已不止一隻了。他摸到門邊,倏地拉開了大門,這動靜已十分響亮了,但仍是沒人來搭理他。只有一室月光滿了進來,照亮了地上的物事。
八條腿的是蜘蛛,揮舞著兩隻大鼇的是蠍子,扭擺著身體的是蜈蚣。它們在夜色中扭動著身體,沒頭沒腦地在整件屋子裡來回逡巡。謝一心走到院裡,不禁駭然。八名雪魔武衛,竟然已經全部倒下了。八具壯碩的屍體橫陳在他的院子裡,一聲不吭。他心中一涼,知道定是有人要將自己逼個不死不休;只是這手段何其狠毒!即使他不為毒蟲啃咬至死,待到天一亮,滿院屍體被人看在眼裡,他也勢必難逃一劫。謝一心想了一會,終於只得承認,除了逃出惡人谷去亡命四海,他竟然已找不到別的法子了。他原本便是逃出中原才落進這惡人谷的,一旦出得穀去,倒真的是不知何去何從。可無論如何,都比就地等死要來的好一些吧。
他一身孑然,也沒有什麼特別掛念的東西,心意已定,便摸出隨身帶著的在炎獄山得來的那柄小鑰匙,將鐐銬盡數解開了去,又俯身取了一具屍體身側的長刀短匕,預備動身。他將短匕插在靴筒裡,以刀充劍,回身將屋裡的毒蟲盡數殺了個乾淨,任那大門空空然開著,提氣縱身躍上了屋頂。
他本意是想居高臨下,覷一覷路上是否有人,好選條隱蔽些的小路逃出穀去。卻不想他剛躍上屋頂,便有一個鬼魅也似的黑影自他身邊閃了過去。他一劍遞出,竟然刺了個空,這實在是見所未見之事。只是他一收劍,那黑影卻又出現了,在他身旁忽隱忽現,仿佛在發出一陣陣的嘲笑。謝一心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瞅准了那黑影刷拉拉的幾劍又攻了過去,只是不知怎麼,刺中的全是空氣,半點血肉亦不能觸及。
他幾擊不中,心神有些渙散。那黑影陡然出現在他身後,一掌將他從屋頂上推了下去。
謝一心就地一滾站起身來,已是咬牙切齒,雙目幾乎要呲出火。那黑影嘻嘻嘻一笑,閃身便往夜色裡逃去了。謝一心反正已是一不做二不休豁出性命不要了的,運起純陽派踏雲追鶴的逍遙遊輕功身法,足不點地,追了上去。
那黑影顯然是要誘謝一心去某個地方,追了幾步就見他在前路上巴巴地等著呢。謝一心前腳剛至,他便又是身形一閃,往小道上轉了過去。說來也奇怪,這黑影帶的路雖然七拐八繞,卻偏生全是沒有守衛巡邏的。謝一心亦看出了這一點,心下覺得好生奇怪,他雖然猜到這黑影是要誘他深入虎穴的,可既已把自己視作將死之人,自然並不介懷,只覺死前若是能看上一眼主謀,那倒也是件不錯的事情。於是心下一橫,仍是追了上去,跟著他飛簷走壁。
如此你追我趕,繞了小半個時辰,也不知跑到了哪一處哪一山。忽然之間那黑影縱身起來鑽進了一處院落,便再也不見他出來了。
謝一心停下腳步,在外頭站了一會。這小院內沒甚麼奇怪的東西,再怎麼看也只是一處普通的民居罷了。他等了半晌也不見那黑衣人再出現,乾脆也縱身躍了進去。院落之中半個人都沒有,也沒有一絲聲響,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是個平靜的夜晚。謝一心又看了幾眼小院內唯一一間屋子的門,終於還是伸手推開了它。
屋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他只覺得四下裡有些十分熟悉的、悉悉索索的響動,想是些東西在地上爬,知道事有不好,便想先退出去再作打算。不想剛一動腳步,燈火忽地擦亮,一位神色喪氣卻凶煞無比的老人正坐榻上,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竟然是肖藥兒!
謝一心知道中計,但為時已晚。如斯三更半夜,他闖到肖藥兒房中,渾身濺滿毒蟲之血,長刀殺氣騰騰地提在手中,他的目的簡直已清楚的寫在臉上了,如何還能洗得清白?
毒王垂著眼皮盯著他,呵呵笑了一聲,道:“你這娃兒,深夜來訪,所為何事?是見老夫好欺負,想來送我一程嗎?”
謝一心閉了閉眼,他實在不知道此情此景,能如何辯解。
門口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一個清亮的女聲問道:“肖伯伯,你怎麼了?是身體又不舒服了嗎?”
肖藥兒咳了一聲,道:“妙棠,你且進來。有些稀奇物事,卻剛好給你看上一看。”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丁妙棠見到謝一心,驚得險些倒退半步。
肖藥兒揮揮手,讓她進來。他慢悠悠地道:“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子,是陷害你的那個麼?”
丁妙棠看看肖藥兒又看看謝一心,知道自己若說個是字,只怕謝一心就要橫死當場了。她雖然對謝一心有諸多不滿,但卻沒恨到這個地步。之前在雪魔堂上說的一番供詞,也不過是為了開脫而已。當真事到臨頭,她還是見不得謝一心死在眼前的。兩下想了一回,只好說道:“肖伯伯,咱們最好將他送到雪魔堂去。這人還不值得您動了氣。只是妙棠要先勞煩肖伯伯一件事了。”
她湊到肖藥兒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肖藥兒點了點頭,整個身子忽地騰空而起,飛到謝一心的背後,擒了他雙手。
丁妙棠一隻手抬起硬生生地把謝一心的嘴巴掰了開來,往裡頭倒了些藥水。她擰上瓶蓋又將藥囊重新系好,拍拍手道:“這樣才安全的多。你放心,這藥只生效三個時辰,我只是怕你把肖伯伯的房子弄亂了而已。”
肖藥兒已將謝一心放開了,他卻仍覺得使不上力。他甚至捏不住手中的長刀了。
丁妙棠將雪魔衛喚了來,把謝一心扔給了他們。她甚至不必解釋,眾目睽睽,皆見到他一襲道袍染滿血痕,枷鎖已不知去向,地上卻有一柄守衛制式的長刀。他們馬上派人去檢查謝一心的住所,果然不一會便得到信報,看守謝一心的八名護衛已全數身亡,徒留下了滿地的屍體與血跡。
謝一心突然插嘴問了一句:“我那屋子,可還乾淨麼?”
雪魔衛惡狠狠地給了他一個白眼,並不作答。謝一心心中一沉,知道那滿屋的毒蟲,已被人清走了。
這一式連環計委實太過狠毒。他躲得毒蟲,躲不過殺害守衛的陷害;躲得陷害,卻又躲不過那輕身工夫極高的鬼影。將計就計,他卻帶著一身毒蟲之血,到了肖藥兒的面前。真不知是何等樣人才有這般的心機——他可以留,也可以走,可以追,也可以逃。
擺在他面前的似乎有許多種選擇,只不過它們都是一樣,皆是死路一條。


謝一心鬧了起來,只因他不承認。
這一回無論雪魔堂怎麼審問,謝一心也不過是一句我不知道,再沒其他話說。廉廣與謝一心熟識得久些,知道若謝一心是這種態度,那多半是真的沒做過。可他滿身皆是毒皇院內毒蛇昆蟲的毒血,偏偏毒皇院滿院的蛇鼠蟲蟻也全數命喪快劍之下;雪魔武衛盡皆命喪快劍之下,刀口又是他又手提著這刀出現在肖藥兒屋內。許多人的眼睛親自看到了這一切,若有誰站出來說一句他不存異心,怕才是會成為眾矢之的!
可廉廣幾番思索之下,仍覺得謝一心應該與此事並無干係。
想至此處,廉廣才真正是脊背一寒。若謝一心全然是被陷害,那謀劃了這些事的就必定另有其人——他故意布下了這樣一個局,誓要將謝一心趕盡殺絕。如果這推測不錯的話,那之前炎獄山的叛亂也該有那人的一份才對。他藏得這樣深,卻把罪名全給了鋒芒太盛的謝一心,這等心機手腕卻拼了命地用在內訌之上,卻不知道傷了自己多少戰力與兄弟情義啊!
廉廣這邊細細思索,那邊廂謝一心與眾惡人的戰火,卻似乎是愈演愈烈。已有人提出須要對謝一心動刑,但謝一心聽得此言,仍是神色不改,倨傲非常,絕不低頭認錯。陶寒亭心中十分惱怒,默許了用刑的提議。那人立刻將火盆與烙鐵端了出來,獰笑著往謝一心腿上按去。可比起動手時的狠辣果決,誰能是謝一心的對手?而丁妙棠的藥效已褪去,再沒什麼東西能阻住他了。無非一晃眼的工夫,那施刑之人竟已發出一聲慘呼,舉著烙鐵摔在了地上。原來謝一心的枷鎖不知何時已掉落,他的左手心裡已捏著一把短短的匕首,匕首上頭還淅淅瀝瀝的滴著鮮血。再看地上那人時,竟是自小腹往上被割出了一條大口子,肚破腸流,片刻間就沒了呼吸了。
謝一心執著那把滴血的匕首,勾起嘴角無聲地笑了一笑。一時之間無人再敢靠近這惡鬼煞神,謝一心自己前跨一步,拾起了那落在地上的烙鐵,往火盆裡頭伸了進去,來回烤了一輪。
然後他將那烙鐵執在右手,扔了左手的匕首,道:“雖然還是有些不趁手,比起匕首,畢竟要合適得多了。”

方亭死死攥著手中的一張信箋,看了許久,然後依依不捨地將它遞到了燈焰旁。
她名義之上只是一名頂著魔尊頭銜的高階散人,但本身其實要更高一等,直屬在雪魔麾下,谷中各色高階散人乃至雪魔堂的動向與舉措,都要仰賴她一一整理分析上報於雪魔。
雪魔不離黃泉峰而知天下事,正有她的許多功勞在裡面。
而就在方才,她知道了一件格外驚人的消息。
自昆侖一戰之後,她深覺謝一心與楊瑞凡兩人各有隱情,因此傷病一好,便傾盡全力查起了他們。她原本以為謝一心的嫌疑更大一些,但沒想到一路追查,謝一心居然只是個純粹的怪人,雖然行事乖張殺人如麻,倒從未有過結黨營私的行徑。楊瑞凡卻正好相反,外表道貌岸然書生意氣,站隊之事倒是從身在長歌門起便一直在做了。方亭至此已基本上排除了謝一心,只追著楊瑞凡查了下去,想揪出他背後的那只黑手。幾番排查之後,她將目標鎖定在了雪魔堂高層之中,但始終是苦尋無果,直到收到那一封來自浩氣盟的信箋。
信中寥寥數語,竟是提點她要堤防此人的。最後又有一句,囑咐她近日來必有大事,多加小心。
她看著火苗將那張信箋全數吞了進去,心中不禁有一絲遺憾。
現在她已知道元兇是什麼人了,可她尚且不知該如何將他抓出來。她決定先出去看看,婢女卻先她一步將房門打開,驚惶道:“方姐姐,出事了!雪魔堂打起來了!”
“雪魔堂打起來了?”
“謝一心!是那個謝一心!”
方亭不待細問,已奔出門去,飛身上馬,往雪魔堂的方向疾馳而去。

謝一心的戰場已轉移到了屋外。他沒有劍,只有一柄沉重的烙鐵。他一身翩躚道袍,手裡卻拿著一柄烙鐵,這本來應當是件可笑的事情。可是沒有人能笑的出來,這實在是不太好笑。
地上已躺了十數名雪魔衛了。有一些還沒死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當發現自己仍苟活在世時,不禁感謝起了謝一心手中的那柄烙鐵。畢竟烙鐵再燙,也不過活生生毀了你一塊肌膚;若今天謝一心手中的是一柄長劍,想必他們就該變成紮滿了洞的破布娃娃了。
謝一心周遭的二十尺地界內,已沒有一個活人。他往外走去,惡人便自覺而慌亂地給他讓出一條道來。謝一心似是覺得此情此景十分荒唐,嗤笑了一聲道:“還有人嗎?”
“都讓開!”
半空中一聲暴喝,卻是陶寒亭。他已披上了那一件叫武林中人聞風喪膽的黑鴉斗篷,手裡握著已有許久不為世人所見的蝴蝶刀,如一只鯤鵬一般落了謝一心的面前。
謝一心端詳了他一番,忽而面露喜色,笑道:“既是陶堂主親自下場,我卻不能怠慢了!”
他一腳踢起地上一具屍首,那屍體在空中囫圇翻了個個兒,落下一把精鋼長劍來,穩穩地掉在他的手中。他扔開烙鐵,道:“久聞陶堂主一套歿蝶刀法,空靈詭譎天下無雙,謝某竟然有此機會得以一見,當真是十分感謝!”
眼看他死到臨頭還滿嘴胡言,已有些惡人指指點點,覺得他真是個瘋子了。陶寒亭卻為他一言所激,只覺天下之間,竟有如此狂傲不知天高地厚之人,怒火更盛。當下亦不再多言,一柄蝴蝶刀直直地已向謝一心左胸鑽去。
刀原是世間最常見的一種金器。砍柴須用柴刀,切菜得用菜刀,屠夫有殺豬刀,農民有鐮刀,其餘如雕刻刀,剪刀,鍘刀,鏟刀,斬馬刀,不計其數。刀也是最尋常的一種武器,鏢頭拳師,十之八九拿的便是一柄長刀。刀的路數花樣繁多,可始終難等大雅之堂,除了塞北霸刀山莊,還有哪一支名門大派是以刀做武器的呢?
劍卻不同。劍是殺人劍,除此之外,再無他用。縱使你舞劍只為強身健體,或是表演賞玩,但每一柄正正經經的長劍,它被鑄出來的時候,毫無疑問都只背負了一個目的。是以劍術多精妙絕倫之譜,刀卻不然,往往走的是大開大合剛猛無倫的路子。
但歿蝶刀法,卻是其中的一個例外。
僅止看這套刀法的名字,那已是一首詩。
星沉,月痕,秋水。
當刀揮出之時,你卻分辨不出它在何方。星光閃爍,孤月千里,秋水已逝。刀光亂舞,人影飄忽,陶寒亭偌大一人,使起這刀法來,卻是輕靈飄逸,但那一刀一刀,確確實實地在往你的心上紮來。
世間美麗的東西,是不是往往也都這般傷人呢?
謝一心卻不露懼色。歿蝶刀法花樣百出,百態千姿,他只是不動。
再刁鑽的刀鋒也觸不到他,只因他的劍已織就了一張天羅地網。

無人想到謝一心的劍技竟已經到了能與陶寒亭一戰的地步,甚至連陶寒亭自己都沒有想到。
他不沖,不搶,不動,只是將你往他的包圍圈裡引過去,他若無其事,步步退讓,然後在倏忽之間一劍擊出,鬼神驚懼。
極度華美的刀,與極其簡練的劍,在烈風集的廣場之上,交織出一片殘酷的光輝。
謝一心百招之內,不露敗相。
這對他這個年紀的劍客來說,已是極為難得的事情了。


無人擔心這一場比試的輸贏,只因這于謝一心來說,無異於一場困獸之鬥。他年少劍術已有大成,但論到內勁修為,自然與陶寒亭不能同日而語。這不相上下的局面,也不過是拼盡心力算盡機關才掙得的。看客雖然也會為了獅子的勇猛與智慧歡呼喝彩,但所有的勝利終究會歸於那鬥獅的人。過程的跌宕與緊張,只不過是為了勝利之後更響亮的掌聲。
方亭趕至烈風集廣場之時,這場戰鬥仍在繼續。
謝一心已開始支持不住,他的步伐開始不再沉穩,劍光亦有些許的黯淡。陶寒亭卻已似殺紅了眼,手上的刀來勢漸猛,染上了幾分刀法本身的粗獷性子。
謝一心開始退。他無暇抽手向陶寒亭出劍,躲開來勢洶洶的鬼魅刀光已讓他十分吃力,但陶寒亭沒有停手的意思。方亭心道不好,但她武功不及場上這兩人,根本無法阻止這場殺戮。而除她之外,在場所有的人都已十分樂在其中。謝一心是叛谷的大奸細,又殺了他們這許多弟兄,若能死在陶堂主手下,難道卻不是大快人心嗎?
方亭的擔心隨著這打鬥的延續逐漸地蔓延。她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到那封信箋上的話,將有大事。
但近日來冰血大營一直沒什麼特別的信報,昆侖的探馬也不曾有什麼危險的消息。萬一真有什麼敵情,外穀的猛獸大約也能抵擋一陣子的。
方亭強迫自己不必再想,轉而在人群中尋找“那個人”的身影。

烈風集這一邊山雨欲來,穆沙卻仍在昆侖山中信馬由韁,好不自在。
他手中這頭馬兒,最是嬌貴。須要吃仍帶著露水的嫩草,三天不刷毛她便撅了蹄子鬧脾氣。而更擾心的一件大約就是散步了。這馬兒十分任性,每一日皆要出穀溜溜,若叫她一整日呆在馬廄裡,那結結實實地是要鬧出病來的。種種挑剔處,簡直比養了個小老婆還費事三分。可但凡有誰敢如此嬌嗔,那必然本身也是要有些本事的。這馬兒長相當然是無可挑剔,通體瑩白,毛色油光發亮。但更難得的是這馬兒一身白毛之中,又生出些銀灰色的點綴,竟自連成鳳凰圖騰的紋樣。日行千里夜渡八千自然也是不必說的,若做不到這一點,恐怕連穆沙的馬廄都進不去得。可是最重要的一點,卻是她通人性,只認准了穆沙一個人,任誰來哄她都不聽,只聽穆沙一個人的話。只要平日裡伺候地好了,縱是刀山火海,她都是跟著穆沙去的。是以穆沙雖然愛馬成癡,卻獨獨對這一匹情有獨鍾,格外關照縱容些。
今日他本只是遛馬,打算在穀口晃蕩一圈便回轉去,卻忽地在小蒼林中瞥見一抹雪白躥了過去。穆沙頓感好奇,便牽著他的馬兒往小蒼林中追了過去,想一探究竟。這一探可不好,他竟見著了一隻通體雪白的山羚羊,神色倨傲地立在蒼莽林中。穆沙平日裡便喜愛狩獵,立時便心癢了起來,輕輕拍了拍那馬兒的頭,示意她悄悄地靠上去些。
這小白馬果然聽話,蹄子輕巧地往前跨出去,一步步都踏在軟軟的積雪裡,沒發出一點聲音。眼看行的近了,便自行找了個大樹躲在後頭。穆沙執了弓箭,將身子探出一些去。那羚羊扔在原地,伸著脖子,想去夠枝頭的殘葉。穆沙見它吃的專心,抬腕便是一箭往它的腳邊射去。不想這羚羊雖在用餐,卻是全副警惕,當即一蹦三尺高,矯捷地躲開了箭去,拔腿就跑。
穆沙見這羚羊如此靈敏,倒是越發起了抓住它的心思。不必他多言,座下那小馬兒已經拔足狂奔起來。昆侖山長年積雪,於雪地之中尋找一隻白色羚羊,原是不易;但這只羚羊卻不往雪地裡鑽,只在林中奔跑,因此容易辨認得多。小馬兒眼神比穆沙更尖銳三分,死死咬著羚羊不放,穆沙樂得清閒,只待這羚羊輸於他家的小馬,便可輕輕鬆松將它帶回去了。
如此追趕了小半日,那羚羊慌不擇路,居然逃到了一處懸崖邊,驟然停步。穆沙朝它晃了晃手上的長弓,那羚羊抖了抖毛,彎下脖頸頂出角來,擺出了一副誓死決鬥的模樣。穆沙跳下馬來朝它走去,那羚羊低鳴一聲,便朝他沖了過來。穆沙輕輕鬆松一閃身便躲了開去,使了個小擒拿手的手法,把那羚羊翻了個身撂在地上。他嘻嘻笑著,也沒再做什麼,只是伸出手去摸了幾遍那羚羊的頂毛,又在它的角上敲了幾下。若這羚羊能說人話,只怕已一驚一乍地被他嚇哭了。
待到穆沙玩夠了放開了它,這羚羊便一躍而起消失在雪原上。穆沙心滿意足,正想騎上小馬兒打道回府之時,這小馬兒一撅蹄子,把穆沙踢出了三丈遠,差一些些就要摔下懸崖去了。
穆沙拍了拍身上的雪爬起來,剛想好言勸慰幾句,卻見到懸崖之下的小蒼林中,似乎有許多人排成長長的佇列往前行進著。他也顧不及哄那小馬了,又往懸崖邊蹭了幾步想看得清楚些。
這一眼卻看明白了。密林之中飄蕩著藍色軍旗,正是浩氣盟的人。
穆沙神色凝重,那馬兒也立刻知道事關重大,不再鬧小脾氣,載了穆沙便往惡人谷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此時的烈風集廣場,仍是激鬥正酣。越來越多的高階惡人已聞訊前來觀戰,甚至有一些雪魔武衛也偷偷離了崗位,只為看上一眼這難得的鏖戰。他們已打了一個時辰,謝一心已明顯露出了疲態。場邊所有的人都泠泠然地看著他,仿佛已預知到了未來,只等他倒下的那一刻了。
謝一心滿場遊走的步伐忽然停止了下來,似是中了陶寒亭那點穴截脈的星沉一式。轉瞬之間,他已被瀲灩的刀光包圍。眾惡人凝神細看,只見刀鋒如蝴蝶般飛舞,將謝一心啃得皮開肉綻,忍不住齊齊地叫了一聲“好”!方亭抽了一口冷氣,知道這場打鬥已成定局,只能暗自祝願謝一心能死的好看幾分。卻不想陶寒亭突然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騰身往後躍了出去,離開謝一心好幾丈遠。這一下突然生變,雪魔武衛趕緊上去,見陶寒亭的右手肘部竟被謝一心手中那柄精鋼長劍活生生地整個穿了過去,血流如注,皆是目呲盡裂,當時便沖了上去要結果謝一心。
謝一心卻更要慘上千百倍。他的道袍上開了數十個細長的口子,皆是打鬥中為蝴蝶刀所刺的傷口。一旦停了手,那撐著他的一口惡氣不在,忽覺渾身疼痛,那數十個刀口一起潺潺地淌下了血來,分明已近淩遲之苦。他拼著魚死網破 ,才硬生生地將陶寒亭執刀之手別了開去。當下一戰既了,劍已不在,眼中再看不到什麼東西,只覺喉頭一甜,兩眼一黑,呼出一口長氣便一頭栽了下去。眾惡人豈會因為他昏倒而放他一條生路,當即便有許多人沖了上去對著這半死不活的道士又踢又打。陶寒亭調息了一會,回過神來,卻見得這樣一幕,慌忙怒喝制止了眾人過激的舉動。惡人們不甘心的散開,仍有沒解恨的,拖拖拉拉不願走開,非要狠狠踢上一腳才甘休。
陶寒亭咬著牙,將那柄長劍從肘間拔了出來。一股血柱隨之噴出,烈風集似是為他之舉所震懾,再無人敢妄動一下。
陶寒亭將右手草草包紮了一番,沉聲道:“將謝一心帶下去,莫讓他醒來。如今浩氣盟步步緊逼,當以大局為先——”
他話音未落,烈風集廣場上已跌跌撞撞沖來兩名滿身掛彩的雪魔武衛。他們踉蹌著撲到陶寒亭腳下,嘶喊起來。
“有人——有人——打進惡人谷來了!——”
陶寒亭怒道:“什麼人能闖進惡人谷來?這般慌慌張張,成什麼樣子?”
“他們穿著藍色的衣裳……是浩氣盟!”
這一驚非同小可,陶寒亭的臉色刷的一下白了下去。


烈風集的地勢較外谷要高一些。眾惡人站在廣場之上,此時遠遠地已能看見外穀湧來的閒散惡人們了。
陶寒亭咬著牙問道:“讓萬獸王將她的寶貝兒放出來,先抵擋一陣子!”
方亭忽地從人群裡站了出來,幽幽地道:“方才我已去找過萬獸王,她的娃兒們不知發了什麼病,從昨天起便一直腹瀉,她躲到鱷魚池裡頭去了,才沒被人發現的。”
陶寒亭此時心下對自己已是十分怪責,幸得方亭心思精明,忙追問道:“你還知道些什麼?”
方亭作了個揖,道:“陶堂主激戰之時,我去外穀走了一圈,遇到穆沙。他在昆侖狩獵已見到浩氣盟大軍,急忙趕回。但見陶堂主並不方便,先自去了外穀,一一將消息報與眾惡人,讓他們收拾細軟,準備傢伙,往內穀來暫避一陣。”
“方亭以為,萬獸王已不能仰仗,如今之策,不如棄了外穀,所有人退入內穀,死守烈風集,再做打算。”
陶寒亭沉聲道:“就依你的。”
烈風集廣場一時間靜默無聲。這突變來的太過突兀,他們還沒有做好準備便已被迫開戰。但又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在他們的血液裡燃燒起來:他們知道,這是第二次。曾有那麼一次,他們中的人死去了大半,可是那些剩下的人聚在了黃泉峰上,背心相抵,與整個江湖為敵,最終卻扛住了這片搖搖欲墜的天空。
那麼這一次,他們也可以。烈烈狂風呼嘯而過,咆哮著的是他們入谷時的誓言。

再也沒有人管謝一心了。他滿身是傷,傷口不住地往外冒著血,像一塊髒兮兮的破布一般倒在地上。人們對他視若無睹,從他的旁邊甚至從他的身上踐踏過去,他們忙亂的編起隊來,怒吼著推搡著彼此,抄起兵器跨上戰馬,喊著要讓那些侵了他們最後一塊樂土的人身首異處。
謝一心躺在地上,他並沒有完全的昏死過去,他只是覺得非常的麻木與困倦,因此不想起來。馬蹄與腳步聲在他的頭頂呼嘯而過,塵土與泥漿的味道充斥了他的整個呼吸。他不想醒來,也不想睜開眼睛,他第一次覺得惡人谷的天空是如此地暗淡而乏味。
雨又落下來了。他倒在泥漿裡,傷口滲了髒水,疼的發怵。
在這一片混沌裡,有一隻溫暖的手拍打著他的臉頰,一個熟悉的女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謝老闆!醒醒!謝老闆!”
他仍是不想動,他只想看看,這聲音能喊他多久。
那個聲音喊了他一會,不見他有反應,便遠去了。沒過一會,就有兩個人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抬到了一輛馬車裡。雨幕與備戰的聲音忽然被車簾割開,他的耳旁突然安靜了下來。隱隱約約間,他聽到那個女聲又說了些叮嚀囑咐之詞,言語之間已染上了哭腔。
最後她哀哀地說道:“我便是不能走的。我的家在這裡……你就讓我留在這裡,與它一道同生共死吧。”
忽然間整個車廂劇烈地震了一下,原來是那馬車開始動了。四匹大馬狂奔起來,往雪山小道裡鑽了進去。
離開了亂軍,離開了流民,離開了惡人谷,奔向他所不知道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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