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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第十章]上

第十章前半。

暴風雨快來來臨了這樣
序曲終於要結束了

全文點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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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瘦梅先生這一晚有些睡不好。
他睡得一向來不深,有些動靜就自醒過來。但這一晚他覺得格外心神不寧些,於是披了袍子起身,想去走上幾圈。
他出得營去,卻見今夜漫天暗雲,將星斗皓月掩得嚴嚴實實的。雖然走了一回,也沒覺得好過多少
但這天忽然亮了起來。冰血大營的西北角上,赫然升起了一蓬火花,轉瞬即逝。
瘦梅先生往那兒趕了幾步。然後他停下來了。
丁妙棠正在離他二十丈開外的地方,手起之處恰恰落下兩具天罡武衛的屍體。
一招玉石俱焚,一式芙蓉並蒂,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萬花穀的百花拂穴手。

丁妙棠已看見了瘦梅先生。她忽然覺得身上有些冷,似乎她犯下了什麼大錯卻被老師給抓個正著,而她全然想不出來可以辯解的理由。瘦梅先生什麼都沒有說,他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他只是朝著丁妙棠走了幾步,走到那兩具屍體旁,蹲下身去探了探他們的鼻息。
丁妙棠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他們都已死了。瘦梅先生站起來,對丁妙棠道:“你說你是萬花弟子。”
他不氣不惱,面無慍色,只是平平淡淡地問了這麼一句。
丁妙棠囁嚅了一會,將心一橫,道:“不錯,我是萬花弟子。只不過我的師傅,不是什麼藥王孫思邈,卻是素手清顏。”
瘦梅先生倒也不甚意外,只是笑了一笑,道:“素手清顏康雪燭……好啊。名師高徒,瘦梅心服口服。”
他說完這一句話,轉身就要去中軍主帳。丁妙棠忙上去攔他:“先生莫去。那裡想必已出事了。”
瘦梅先生轉過來看著她,道:“看來你稱我的一聲老師,倒是真的。”
丁妙棠也顧不得這麼多了,她的手指打著顫,緊抓著自己的衣擺,道:“老師您快走吧。我們……我們已將這營地的主帥殺了。再過一柱香的功夫,大隊兵馬就要上山來了……您現在快走,還來得及……”
瘦梅先生忽地抬起一隻手來,摸了摸她的頭,道:“你卻是個好姑娘。”
丁妙棠心裡頭縱有千般詭計萬種巧思,也想不到瘦梅先生竟會這樣待她。她聽到西昆侖高地下戰馬嘶鳴軍號作響,知道穆沙已要攻進營來了,心下越發著急,可瘦梅先生卻仍是不緊不慢。
他慢條斯理地道:“去尋你的同伴吧。瘦梅領了你的情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也不知道是在說給丁妙棠聽,亦或是說給他自己聽:“不想事隔二十年,我卻又造下了同樣的孽。”
他轉身向中軍營帳旁那次一等的小帳子走去,玄墨色的寬袍廣袖與烏木一般的黑髮在獵獵陰風裡飛揚,畫出一幅愴然的丹青繪卷。
丁妙棠看了看地上天罡武衛的屍首,又看了看那個瘦削而緘默的背影,心裡只覺得十分難受。
這一瞬間,她只覺得自己是如此可厭。

穆沙已帶著三百騎兵殺上了西昆侖高地。守寨關卡上的雪魔武衛已被丁妙棠處理掉,謝一心則將中軍營帳裡頭殺了個乾乾淨淨。三百鐵騎通行無阻,直搗黃龍,來迎戰的只有匆匆點起的百來號人,一忽兒就被殺的片甲不留。冰血大營裡頭號角連連鑼鼓震天,催命一般地將沉睡中的將士們喚起來。有那運氣不好的,還未起得身來已做了個夢中之鬼了。更多的人一頭霧水,隨意套了衣服抓了兵器就沖出去,還莽莽撞撞不知敵在何方時,迎面就已撞上了套著鐵釘的馬掌。越來越多的人零零落落地趕往前營,卻不敵機動靈活的馬上騎兵。穆沙瞅准了突襲之時集合必定不利這一點,專門刁鑽古怪地往邊上打將進去,只是絕不讓他們編起隊來。眾人一通混戰,可失了先手,人群裡又見不著令旗指揮進退,全然不知在打些什麼。
這一邊穆沙帶著人橫衝直撞,不分青紅皂白見人就砍,那一邊謝一心已將中軍主帥的頭割了下來。他一隻手拎著那曾經叱吒風雲發號施令的頭顱,一隻手提著口鮮血淋漓的長劍,抬手將中軍營帳的簾子從中劈了開來,施施然地走出去。他提起劍來,將中軍營帳前那杆迎風招展的浩氣大旗砍倒在地。
長空令折,黃泉路現。
冰血大營上空那一杆天藍色的戰旗轟然倒地。取而代之的是一杆新的,暗金色的,上邊森森地裝飾著藏藍色刺繡的旗幟。它在冰天雪地與腥風血雨裡立了起來,上頭還耀武揚威地掛著那冰血大營浩氣主帥的頭顱,昭告給所有人知道這冰血大營的所有權。
這一戰已不必再打了。但嗜血的欲望尚未得到滿足:尤其是初上戰場的新兵們,這是他們的第一次出征,也是他們的第一次勝利,這般的淺嘗輒止怎能滿足他們已打開的胃口。他們搜刮著仍能喘氣的人,刺穿他們的胸膛,沉浸在他們絕望的喊叫與鮮血裡。
穆沙雖也殺的興起,但他究竟是一軍統帥,始終眼觀六路以防生變。這一會雖是壓倒性的局面了,他卻忽地瞥見山道上蜿蜿蜒蜒有些糧草車要偷出去,心道昆侖這地界物資匱乏,能多留一些總是好的,當即就吼了一聲就要帶人殺上去。初上戰場的新兵們最是熱血,發現逃兵自然一馬當先,已沖下山去截那些糧車了。那些車子被團團圍住,穆沙心道已是十拿九穩之時,陡然瞥見糧車上竟燃起一捧火光,這是寧可全數燒毀了也不願為他們所用的意思了。
穆沙看著那糧車上越演越烈的熊熊大火,心裡頭反而燃起了激昂的戰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他熱愛這種誓死不屈的精神,鬥志也因此越發地昂揚起來,一踢馬肚子便也跟著大夥往山下狂奔而去。
半空裡卻忽然閃出個人影,輕輕巧巧躍到他的身後,伸出手去猛地一扯他的韁繩。穆沙座下那馬吃了一驚,暴戾地揚起蹄子來嘶鳴了一聲。穆沙驚道:“妙棠?!你這是要做什麼?”
丁妙棠倚在他背上,手裡仍是攥著那根韁繩,道:“聽我的,你別下去。你且看看,那是什麼?”
她是對的。有一個人比他們更快。那人一身穿著白色仕袍,作的書生打扮,卻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長劍,策馬沿著山路一路狂奔而下,往那蔓延而起的火光裡沖了進去。
他揮舞著那把長劍,如砍瓜切菜一般,輕輕巧巧將許多惡人谷的新兵斬于劍下。
穆沙看的目瞪口呆,丁妙棠卻仍是低聲道:“所以叫你莫下去。我總覺得謝一心在尋些什麼東西,看他現在這樣子,倒是終於找到了。”
這一次她錯了。謝一心並非找到了什麼東西,他只是找到了一個人。
他於那火光之中,撈起一個人來,攔腰攬住扔上馬背,往山下疾馳而去。
丁妙棠拍了拍穆沙的肩,道:“你替我留意一個人。那人又瘦又高,作的萬花穀的打扮,是位叫做瘦梅的醫生。其他隨便殺,只有這瘦梅先生,你千萬要幫我留下來。”
穆沙笑道:“你不同我吵架了?”
丁妙棠橫他一眼,道:“你要是不小心把他給踩死了,我就和你吵個沒完。”
她話音剛落,就縱身而起跨上另一騎馬,緊緊扯住韁繩,往馬肚子上惡狠狠地一踢,沿著這一條雪路追了下去。


葉斷城確實在軍中。
他被配到押運糧草的隊伍裡頭,昨日才得到這冰血大營來。因為只待一夜,一早就要回浩氣盟本營去,因此也並沒被分配到住處,幾個人在糧倉裡頭擠一擠,也就過去了。
糧倉在冰血大營相當偏僻的一角,當他們聽到外頭震天的喊殺聲時,穆沙等人卻是早已打進來了。葉斷城的第一反應並不是出去看發生了什麼事,而是往糧倉後頭去瞧了一瞧,看有沒有山后小路可以逃生。
昆侖一帶,物資向來十分匱乏,一米一糧都是十分珍貴的。因此葉斷城打的主意裡頭,只想著能運出去一些是一些,別在戰火裡全毀了才好;若是實在不能力敵,那麼全數燒了,不給他們留半分糧食也是不錯的。
他與幾位同僚一說,大家也紛紛贊同。於是他們十幾個人齊心合力,將糧車往山后小路運出去。但不幸攤上穆沙這一個眼似鷹芒的,仍是被發現了,招呼了人馬來要將他們趕盡殺絕。
被派來押運物資的這幾位,武功雖然都算不得太好,但以名門正派之身,卻都願意做這等上不了檯面的粗重活兒,對浩氣盟的耿耿忠心,自然是不必說的。眼看許多惡人已從山上如狼似虎地撲了下來,他們自知今天定是要將命送在這裡了,反而不再存有偷生之心。他們掏出火折,盡數扔到了糧車之上,又各個取出兵器來站成一團,彼此都已是不死不休的打算了。人之一死,有輕於鴻毛,也有重於泰山。雖然這局勢一面倒的不利於他們,可若是叫他們做個敗家犬落荒而逃,那是絕對做不到的。
葉斷城看著許多刀槍劍戟迎面撲來的時候,心裡卻是有些恍惚的。曾經他以為自己會有許多種死法,但它們從未應驗;而現在這一種情況,卻也是他從來不曾想到過的。流箭飛矢在他的腦側破風而過,粗劣白鐵打制的單刀與鐵劍肆無忌憚地劃向他的面門。他不知道將什麼人斬於劍下,也不知道什麼人在他的身上刻下了傷口。沒人知道他是誰,沒人知道他姓名,甚至那個將要取下他人頭的人,他也永遠無法知道是何許人了。沒有溫潤瀟灑的君子意氣,沒有鐵馬長槍的金戈豪情,沒有棋逢對手的論劍爭鋒,也沒有恩怨分明的江湖快意。這只是一場混戰,一場單方面欺壓的淩虐,充斥著力量與不公。他握緊手裡的劍,什麼都不再想,只是勉力對所有對他下了殺手的人以牙還牙。他已不記得劍招,只記得一件事情——若他想要多活一刻,那就要將面前的人全數送進地獄裡去。
但實在太多了。鮮血模糊了他的視野,鐵銹味堵塞了他的呼吸。他感到揮舞著劍的手臂開始沉重,他開始看不清楚前方的人形。突然間他被什麼人重重地推了一下,整個身子摔進了燃燒的糧草堆裡去,滾滾的濃煙立刻堵了上來。他躺在那裡,想這樣也算不錯。與其死在無名小卒的無眼刀劍之下,倒不如被火舌吞沒了的好。

然而有一隻手把他撈了起來。
他意識模糊,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覺得自己被放到了馬背上,然後那馬就發足狂奔,帶著他離開了這火場,離開這盲目的刀槍箭雨。
污濁而絕望的空氣從他的鼻息間褪去。冰原上驟冷的風開始刮擦他周身的傷口,叫他逐漸地清醒了過來。
他張開眼睛,發現自己竟是伏在別人懷裡的。
而那個人,他不需要刻意去看臉,已知道是誰了。

他先以為這是什麼幻覺,不由一陣怔忡。但他很快便冷靜了下來,推開了謝一心,翻身滾下馬去了。
謝一心胯下那匹大馬也驟然停了下來,仰天一聲長嘶。
葉斷城只覺得有些頭疼,他不願回頭去看身後那人。眼看東方泛出了霞光,黑夜已經過去,他辯了辯方向就往太陽出來的方向走去。
謝一心卻不懂他為何是這般反應,調轉了馬頭又走到了他身邊。
“你站住。”
葉斷城站住了,道:“你有事麼?”
謝一心騎在馬上,比他平平高了半個人去。但他被葉斷城這樣一問,氣勢卻自縮了回去。
他確實沒什麼事。他雖然心心念念地想見葉斷城一面,但當真見到了,卻也不知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他連該同他說什麼話都不知道。
他想了半天也沒一個字。葉斷城見他不作聲,又逕自往前走去。
謝一心見他竟連看都不願看自己一眼,一勒馬韁躥到他前頭去,乾脆把路給擋上了。
他終於想到該怎麼說了,一開口卻是連自己都不能相信的艱澀:“……便是沒事,卻不能想見你麼?”
葉斷城抬頭看了他一眼,不可置信地笑起來:“謝一心。”
他叫了謝一心的名字。這一聲百味陳雜,似乎有些欣喜,又有著許多苦澀,還帶著幾分荒謬與譏笑的味道。
他想說些什麼,想問他殺了這許多浩氣盟的人為何還可以這樣理直氣壯地來找他,想問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是否正是他的傑作。可是念頭一轉,忽覺問這些問題,不是太蠢了些麼。謝一心是什麼樣的人,他本來應該比誰都清楚才是。
於是他什麼都不打算問了。他只是點了點自己的心口,道:“你這名字太不對了。你該叫謝無心。”
謝一心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只覺得聽著葉斷城說著這樣的話,看著他這樣的神色,他的胸口居然有些痛起來。但即使是這樣的疼痛,也比見不著他時的焦灼要好的多了。
葉斷城垂下眉目道:“我謝謝你的救命之恩——可我們一命抵一命,也不算欠了對方。我還送了你這許多浩氣盟的人命,你也該心滿意足了吧。”
他又笑了一下,低低地道:“謝一心,以後莫來尋我了。我能給你的東西,就只有這些了。”

他這一番話,言辭和順,道理明白,但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般,紮到謝一心的心上去。而最可怖的是,他全然不能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世間怎會有話語也如兵刃內勁一般,傷人肺腑的呢?他立在原地,看著葉斷城的背影在雪原上一點點地遠去,只覺得心裡頭空落落的十分難受,而胸口卻仿佛堵著一團棉花似的,竟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忍不住這憋悶,喊了起來:“那說喜歡我的人,不正是你嗎?”
葉斷城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轉過身來,沖著馬上的謝一心笑了一笑。他的眉眼彎彎,唇角浮起一個好看的弧度,狼狽潦倒的衣著掩不了他的寫意風流,但這般溫柔的神色卻也掩不住他殘忍的字句。他看著謝一心,悠悠地道:“你只當沒聽過,不就好了。”
你只當不曾聽過,我只當自己未曾說過。那一晚春情,無非大夢一場。醒來之後,不過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這樣不就好了,何苦憑空生出許多煩惱來。
謝一心望著葉斷城的身影為這幕天席地的白色淹沒過去,倒似真的陷進一場幻夢裡去了。
他忘記了自己的武功高過葉斷城許多,若他追上去強行將他帶回來,葉斷城決計是無法反抗的。他也忘記了他是騎著馬的,而葉斷城卻只是在很慢很慢地走著,若他要去追,那葉斷城也絕對是跑不掉的。
可他呆呆然地站著,腦海裡全然是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自己兜兜轉轉,只是想見眼前這人一面;可他卻這樣笑著,悠悠閑閑地對他說,你只當沒聽過,不就好了。
他的劍拆散了多少美好家庭,多少至親骨肉。他們在他的劍鋒之下號哭乞憐之時,他卻只顧著嗤笑那虛無縹緲而荒唐的情感。
終於有這樣一天,他的胸口也無端地因一個人而疼痛起來,幾乎叫他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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