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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第十一章]

因為背景方面有點比較明顯的硬傷,之間拙計著發沒修正,這個修正過了。
十一章完了
我最喜歡的瘦梅花兒再也不會出場了真不開森(。
BG真難寫(小兔惆悵臉

我發誓下一章少爺一定出場並且要開始高能了。

全文點入

我先歇會,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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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冰血大營奇襲的成功,無疑成了惡人谷中的一針強心劑。惡人們夾道迎接他們三人的歸來,而穆沙自然贏得了最多的喝彩。
他喜歡勝利,喜歡榮光,可這一次他卻不怎麼開心,明明所有人都如此喜悅,他偏偏就是無法高興起來。
這其實並不能全怪他。丁妙棠對他向來都是辭嚴厲色尖酸刻薄,溫言軟語簡直是施捨,連好臉色都是欠奉。原本這也無所謂,這丫頭生了這副個性,對待別人更是苛責三分,他也已是習慣的了。怎奈人比人氣死人,半路突然殺出個形容枯槁毫不惹眼的瘦梅先生,竟叫丁妙棠對著他生生扭了性子。先叫他無論如何救下這人,然後又因為他的惡意當眾叫他下不來台。
換了任何一個人在他的位置上,只怕也是難以平衡的。
只是丁妙棠與他互不搭理,他也就覺得去欺負這瘦梅先生便沒什麼意思,也懶得再去理會這一茬了。他同雪魔堂報了一聲,叫他們給瘦梅先生找了一間單獨的囚室,自個兒掏了銀子出來叫了兩個守衛管他一日三餐,就再沒去過問這事情。
他自覺做到這份上已經算是仁至義盡,若丁妙棠非要救這瘦梅先生,也就由得她去吧。

他再沒去過這牢房,卻有另一個人盯上了瘦梅先生。
謝一心去找瘦梅時當真是神色欣喜,簡直如同流落他鄉多年的旅人遇到了故鄉的舊識。瘦梅看到他倒也不甚意外,只是十分頭痛似地皺了皺眉頭。
謝一心現在已有了自由出入雪魔堂的權杖,因此通行無阻。他在牢房門口坐了下來,倒是一副要同多年老友促膝談心的模樣。他對瘦梅先生道:“你自然是……葉斷城的好友。”
他從未叫過葉斷城的名字,這一下念出口來倒有幾分猶豫。
瘦梅看著他平平淡淡地道:“你的傷好了,我險些就要認不出來了。”
謝一心道:“你既認得我,我也不拐彎抹角了。我只是來問一問你,你可否把葉斷城帶過來?”
他問得實在太過理直氣壯,叫瘦梅都吃了一驚。他不可置信地搖搖頭道:“你這道士倒是奇異。人家好好待你時,你半點心肝肺也不帶;他被你害的狼狽不堪了,你卻又後悔。”
謝一心聽他這樣說,追問道:“你且說說,他卻如何了?”
瘦梅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道:“這卻該先問你自己。你順了這許多人頭,其他人不知,葉少爺還能不知是誰做的嗎。雖查不出犯人,但葉少爺心中如何過意得去,尋了個藉口自請放逐,幫著運糧草去了。”
他頓了頓又道:“謝道長,我雖不知你為何對葉少爺這般執著,但若是要找我,還請算了吧。我在這裡呆的不錯,已是沒了回浩氣的打算了。”
瘦梅先生似是在笑,但那裡頭又滲了一絲苦澀。他確是沒必要回去了,浩氣盟這許多俘虜,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納為座上賓,若是有人逃得出去,那他自然滿身污水難以洗清;若是無人得以生還,只得他一人逃得回去,怕也是要引起懷疑來。總之這裡也算不錯,不如就此一生,也是個挺好的選擇。至少被關在這裡頭,再不會有什麼人因為他的一時疏忽送了性命。
謝一心見這般直白是說不通的,便也不多費唇舌了。他站起來,道:“我勸你還是答應了好。畢竟,你總要答應的。”
他說這話口氣極是平淡,仿佛只是在闡述什麼既定的事實。然後他便轉身出去了。
瘦梅心下思忖了一番,實是覺得自己沒什麼痛處能被抓到的。他本來性子淡漠,現在身處絕境之中,益發無欲無求,只覺最多不過一死,而死卻又是最輕鬆的一種結事的法子,任由謝一心瞎折騰去就是了。
但他自然是全錯了。若他能多瞭解些謝一心,恐怕就不會這樣簡單地下了定論了。

謝一心消失了許多天,無人知道他去了哪兒,有人說他去尋過柳公子,但很快又不在惡人谷中了。足足半個月後,他重新到了雪魔堂後場一帶,站在了瘦梅先生的面前。
他的面上帶著一抹輕誚的笑意,居高臨下地看著瘦梅先生。
他說:“我再問你一次。你可願幫我將葉斷城帶出來?”
瘦梅先生連頭都已懶得抬起來,似乎根本就沒有聽到他的話語。
謝一心冷笑了一聲道:“先禮後兵,我已是做過的了。待我想上一想,該怎麼同你說比較好呢?”
“哦,我卻想起來了。我便先問一問你的名字吧。”
他笑得十分喜悅,成竹在胸:“這世界上,顯然定是沒有人生來就叫瘦梅的。那麼,你叫做什麼,卻能告訴我麼?”
瘦梅先生抬起眼來看了看他,道:“你既這樣問我,定然是已經知道了。”
謝一心笑道:“是啊。‘玉笛寒衣’溫南鳳,這般美妙的名字,你卻棄之不用,何其可歎可惜。”
瘦梅先生聽得這名字,整個身子不禁瑟縮了一下。他的聲音已不再平靜:“你知道些什麼,一次說了吧。”
謝一心道:“我知道的,必定沒有你自己知道的要多。我只知道,這玉笛寒衣曾誓言要殺盡天下惡徒,但有一回,他似乎殺錯了許多人,然後江湖裡頭就再沒人見過他了。”
“我還知道,有一位瘦梅先生,孑然一身從無家室,卻一直在暗地裡頭照看著兩個小女兒。”
“我知道的大抵就是這些。其他的,恐怕是要弄錯的。”
瘦梅先生沉默了好一會,道:“……你打算做些什麼?”
謝一心的神色已是十分昂揚的了。他長笑了兩聲,道:“我做些什麼?我卻不打算做些什麼。我只是打算說幾句話,或者寫一封信——只要叫她們知道,那好心照看她們的恩人,其實就是——”
瘦梅先生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淒厲而絕望地將謝一心的話頭截了下去:“我答應你!”
然後他的整個身子都傾塌了下去,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慢慢說道:“我答應你。”
他只是說了這樣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似乎已將整個生命的力氣都用盡了。
謝一心仍在笑著。他十分滿足地道:“你瞧,我提醒過你許多次——你總會答應我的。為何要費這許多事呢?”
“明日一早,待我知會給了雪魔堂,就差人將你送回浩氣盟大營去。莫在路上想什麼花樣,說幾句話的功夫,恐怕我還是拿的出來的。”
瘦梅先生慢慢閉上了眼睛,道了一個好字。


瘦梅先生自然是不叫瘦梅先生的。正如謝一心所說,這世間怎會有人生來就有這樣的名字。
瘦梅先生在二十年前,有一個名字叫做溫南鳳。
他還有一個十分詩意的美名,叫做玉笛寒衣。
玉笛聽風清夜起,雪落香寒不勝衣。這名字不僅點出了他的武器,還描繪了他的一身風姿。他師從萬花谷學藝,年少時花間遊一脈心法已有大成。他從小於穀內耳濡目染,風華氣度自也是不必說,萬花七藝,悉數皆能知其一二,其中尤以音律最為擅長。後來更將音律融入武學之中,一支玉笛,既可以聽風吹雪哀一曲三弄梅花,也可以十指翻飛間取人項上於無形。因此一入江湖不到幾年,便名聲大噪,更因了這風流倜儻如詩如畫的做派,引了無數少女暗自為他傷懷。
這般一個心高氣傲的少年人,他卻同自己立下了誓詞,誓要殺盡天下惡徒。彼時常常會有官府久久通緝不得的江洋大盜被五花大綁扔到衙門門口,而在旁必定會有一朵梅花花鈿。時日一久,玉笛寒衣的名字越發唱響。他嫉惡如仇,心氣高潔,又生了一副淩然勝雪的好皮囊,當真成了正道中人的楷模。人們只要看到那一支通體瑩白的玉笛,看到血泊之中的一朵梅花花鈿,就知道已沒什麼可擔心的,只因玉笛寒衣已來了。
他風頭一時無倆,自然也有許多人等著挑他的錯處。但溫南鳳此人心思縝密,出手前必定先將對方的身家背景一一摸個清楚,因此縱橫江湖近十年間,當真未曾錯殺一個好人。就算是官府朝廷那一面,也覺此人當得一個俠字,法網恢恢,卻對他睜隻眼閉隻眼,由得他恣意妄為了。
直到他二十六歲那一年,遭了奸人誆騙,做了一件十分不得了的案子,溫南鳳這人,便似一夜之間消失在這個世界裡了。

瘦梅先生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他在想著從前的事情。
他已有許多年不曾去回想那些記憶了。這些事情隔得太遠,想起來彷如大夢一場,似乎已是前生的事情。但謝一心卻提醒了他,即使已過去了十八年的時光,他仍無法擺脫溫南鳳這個名字,他也將永遠無法忘記自己做下的罪孽。
那一年秋日的一個下午,他收到一封由長安而來的機密函件。那信封由皇家的璽印封了口,叫他速速進京,不得有誤。江湖中人,向來應當對朝廷爭鬥退避三舍;但溫南鳳自恃才學,直想一探究竟也好,就應了那密信上所說,當即前往長安去了。
此時玄宗專寵武惠妃一人,罷嫡害子,兄弟之間閻牆鬥爭不斷。他若當真聰明,便不該去趟這一池渾水。是非對錯,功過榮辱,又有誰能說得清楚呢?江湖俠士捲入朝廷鬥爭中,當真無人能有一個好下場。他只見得那駙馬為人所囚,皇妃於他面前苦苦懇求,卻未曾注意到次子奪嫡偏妃爭位,原本就是件十分不當的事情。那獄中的駙馬叫他去勸服阻著聖上罷去皇子的當朝大臣,他又怎知是計。當他拿著仁義道德與人爭鋒時,這皇妃一家的暗衛早已潛了進來。
當他正待離開之時,清明月色之下已落得一地血污。
他尚未從驚駭裡緩過神來,卻已見一柄刀子將幾近崩潰的尚書大人從後背直穿到了前心。那位老人用一種極其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他,直到摔在地上也沒有閉上雙眼。而他至死也不會忘記那雙眼眸。
那些暗衛跟著要解決的,便是他了。

最終偌大的一整間宅邸裡頭只留下了他一人站在霜雪一般的月色之下,白玉打制的笛子上染了斑駁的血跡,只不知笛音裡頭是否會染上悲泣的聲音。他的周遭盡數全是沒了呼吸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善的惡的,不分貴賤,全部都僕在地上一動不動。活下來的只有他一個人,浸在那淒冷霜白的月光裡。
他不知該往哪去。狡兔死走狗烹,那皇妃與駙馬必定不會放過了他,更毋論他原本就是被騙來做那只代罪羔羊的。他成了殺害宰輔一家的罪人,可最重要的卻是他無法接受也無法面對,有這許多無辜的人在他面前痛苦死去。
這並不是他的錯,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他呆愣愣地站在院子裡,任更深露重,任露水打濕他的衣襟。那血跡斑斑的笛子躺在他的手裡,倒似有千鈞之重。
死寂裡突然有一聲響亮的啼哭迸裂了開來。他吃了一驚,竟回過神來了。若還有人活著,那他或許還可做些什麼——若你還能做些事情,那就算不得是真正的絕望。
一個大約六七歲模樣的女娃兒將院裡的水缸蓋子頂了開來,扒著缸沿爬了出來。她的背上竟還背著個十分小的奶娃娃,在這月色下無知而渴切地啼哭著。那女娃兒朝他走過來,撲通一聲在他面前跪了下去,卻連半顆眼淚都沒掉。
溫南鳳多麼想告訴她,自己並不是她們的救命恩人,恰好相反,他卻正是害死她們全家的幫兇。
可他如何說得出口?!
那大些的女娃兒跪在地上不願起來,小小的奶娃娃猶自在哀哀地啼哭著。他已不知自己心中充斥著的是何種滋味了——若說方才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那麼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啼哭,卻叫他活了過來。
他在雪一般的月色裡淒淒然地笑起來。那一支由整塊白玉打造的笛子,那一支通體瑩白卻染了斑駁血跡的笛子,他將它拿到眼前,看了最後一眼。
笛子從中生生裂成了兩半,夜色中依稀還能辨出在月光裡頭離亂飛舞的瑩白玉屑。
玉笛已折,羅衾不寒。
溫南鳳其人,也不存於這世間。
從此只余一株瘦梅,只在寒冬臘月,嚴冬時節,枯然微綻,暗遞幽芳。

他帶著那一對娃兒南下流離,得到揚州時,一夜偶爾聽得一戶人家剪燭窗下,道若有個孩兒多麼好。他思忖自己一身戴罪,又是孤家寡人,終於不是長久之計,於是將這打算跟大女兒說了。她聽了之後,不道不好,卻也不說好,只是在他將小妹放在那家窗下轉身離開時,定要跟著他。
他走了一裡地,回頭看時那女娃兒仍跟在他身後。再行兩裡,夜色裡那娃兒卻仍是不甘休地跟著他。他只得回身去,千哄萬騙,只說絕不會拋下她們姐妹二人不管就是。那女娃兒眼裡噙著淚光,咬著嘴唇終是應了他。
從此他更名換姓,雲遊四方,只是每年都須有幾次,要到這揚州城來,瞧一瞧看一看這一對姐妹,給她們帶些禮物,給她們的養父母送些金帛財物。大女兒認得她,那小的娃娃仍不記事,即使打了照面也是認不到的。但他也並不介意,只盼她們過的好些,也就能釋懷些了。
而他自己,從此再未與人動起手過。昔年嫉惡如仇的溫南鳳,成了淡然寂寥的瘦梅先生,一隻藥簍,一支禿筆,一襲樸素黑袍,只是行走四方,懸壺濟世罷了。
他不曾想到,那大女兒後來竟學了一身武藝,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直闖禁苑,手刃了當年的階下囚,現在風光得意重登大寶的駙馬爺。朝野震驚,紫微怒起,傾了全力去捉拿那姑娘。她卻也似早有準備,一擊已得功成身退,西出長安躲進了荒蠻邊陲的惡人谷。彼時浩氣盟初起,他就自請入盟,既為賑濟蒼生,卻也想著,戰事告急時能給她提點一二,也是好的。
只是十八年過去,他卻又犯下了第二次這樣的錯誤。他輕信了丁妙棠,以至浩氣盟於冰血大營的同伴全軍覆沒。他本來只圖一死,卻不想又苟且存活。有沒有那武器在手中,看來卻也沒甚麼不同。這十八年的苦行,似乎也全如一場幻夢,到頭來,仍是要回到那個血光瀲灩的夜晚。
他已害了那無辜尚書的一家,害了那大女兒的一生安好,如今冰血大營傾覆也有他的一份,他如何還能再去害葉斷城呢?葉斷城看那道士的眼神,有眼睛的都看得分明各種意味。他冒天下之大不韙只為保謝一心一命,一片真心交待出去,卻換來血手無情。就算這道士如今回心轉意,為這等殘忍薄情之人所戀慕,也不過是禍事一場。
他錯了許多回,可這一回的抉擇,已明明白白地擺在他的面前。
他仍有機會,去免除這一樁悲劇的發生。


丁妙棠已在穆沙的住處外頭徘徊了整整一個時辰了。
他住在烈風集裡,占了偌大一片地,建了個十分寬敞的宅邸。但這宅子雖然寬敞,卻有一半是為了馬兒建的。穆沙的馬廄裡頭當真是五彩斑斕,各色名馬都自占了一間,而那最得寵的小白馬,更是自由非常,時而低頭聞聞青草,時而又昂起頭來打個響鼻,邁著端方的步子沿著馬廄踱上一圈,儼然是這裡頭的女王一位。
丁妙棠咬牙切齒地看著這些馬兒,只覺自己真是何苦來,鬧得個比馬還不如的田地。
她等了快兩個時辰,等到天色都要沉下來了,仍是等不到穆沙回來。丁妙棠心裡一沉,已想到該去往哪尋穆沙了。
她原本心思忐忐忑忑,踟躕裡卻又有幾分期待,這一下立刻陰霾下來了。她多麼不願意去醉紅院找穆沙,可她不得不這麼做。

米麗古麗見她滿臉厭棄地走進醉紅院來,抬手往後邊指了指,道:“還是老房間。這一會也不知在做些什麼了,你確定要去?”
丁妙棠什麼也沒說,只是點點頭,往廂房走去。她站在門口,仍是禁不住遲疑了。裡頭男女嬉鬧之聲,她不是沒聽到的。
她幹站了一會,深吸了口氣,猛力開始敲那扇門。還好,不多一會,這門就從裡頭被拉開了。可那女人滿面潮紅,紗衣斜掛,半隻臂膀已露在外頭,顯見她若是再晚來一會,這門恐怕就不是這樣容易敲得開了。
穆沙坐在桌邊,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衫子,不著戎裝,卻也憑空生出了些文氣。他轉過臉來,看了一會丁妙棠,又把眼睛移了開去,半句話也不說。
醉紅院裡頭的姑娘們幾乎是被關著的,丁妙棠自然也不怎麼來這地方,因此這女人全然不知眼前這年紀輕輕的小丫頭也是位大惡人,只當她是找錯了門了,於是笑道:“這是哪家的小閨女?這裡頭卻不是你該來的。”
丁妙棠的神色又更冷了三分。她一步搶了進來,看著穆沙道:“你非要找她們?穆沙,我不妨直接告訴你,她們能做的,我也一樣可以。今兒你不如試一試,換換口味也許是不錯的。”
穆沙的眉毛陡然豎了起來。他的手按在桌上,過了一會才道:“你出去。”
丁妙棠鼻子一酸,掉頭就要走。穆沙猛地站起來把她扯回來,道:“不是你。”
那醉紅院的姑娘這才反應到這情況並非自己該插手的,扯了扯衣襟灰溜溜地出去了。
這屋裡頭立時就變得無比尷尬。丁妙棠呆了一會,發現穆沙還抓著自己的手,面上一紅就要掙開去,反而被穆沙用力一拉,直接坐到他懷裡去了。這房間本身佈置的就是春情蕩漾,丁妙棠看看自己這坐在穆沙腿上半個身子在人家懷抱裡的姿勢,又看看這房間滿目的水紅紗幔與牆邊那張雕花大床,只覺得不妥已極,簡直是處處散發出了危險的氣息,整個人仿佛是給放到鍋上去煮了,不僅坐立不安,還直接給燙熟了。
穆沙冷著臉看了她一會,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丁妙棠雖然被他這樣一笑更添窘迫,但那尷尬的氣氛卻消了不少。她氣道:“你卻笑什麼?有什麼事情這般好笑的?”
穆沙道:“我笑你信誓旦旦說要代她的位置,結果只是抱你一會,你就想奪路而逃。”
丁妙棠大窘,急忙道:“我……我何時說要代替她了!你既不找她,我……我就走了……”她一時情急,倒連自己來這裡是為了什麼都給忘記了。
穆沙歎了口氣,按著她的肩頭將她整個按進懷裡,拍了拍她的頭道:“你都來了,走什麼走。”
他也僅止是抱著丁妙棠而已,沒有什麼不規矩的動作。丁妙棠伏在他的懷裡,漸漸地也安心下來。她心神既定,就想到自己來找穆沙的目的了。但她思來想去,仍是覺得說不出口。這一邊穆沙還以為她是放了身段為了日前那爭執來找他的,心裡頭當然是十萬個高興,雖然想問一問那瘦梅先生到底是何許人也,但轉念又怕壞了這難得的旖旎氣氛,只講些無關緊要的趣事以博佳人一笑罷了。丁妙棠原就覺得難以啟齒,穆沙不提,正合了她的心意。兩人窩在一起,七七八八地說些無聊的話,本來該是沒什麼意思的,可是心裡存了情思,許多司空見慣的事情也就有趣了起來。
後來丁妙棠就出去叫了些酒菜,她心懷不軌,倒是想把穆沙給灌上一通的。即使沒法叫他醉倒,有些暈乎那也行呀。她格外努力,溫言軟語添酒挾菜,當真是用盡渾身解數。雖然她也想過不如下些藥什麼的,那便不必這樣費勁,只是回頭一想,仍是不忍心。
她總算是成功了一半了。穆沙醉眼迷離,她就半扶半推的把穆沙往床上送去,撈了一床被子來把他包在裡頭。穆沙眯著眼看了看她,把她也給拉了下去。她躺在穆沙臂彎裡,看著那雙眼閉上了,出了一口大氣。
她心裡十分煎熬,躺了約莫一個時辰,聽得穆沙鼻息均勻沉靜,估摸他已深睡過去了,就輕輕悄悄地起身,去摸穆沙腰間的權杖。她取得權杖,握在手心裡頭,又看了一眼穆沙,推開窗子,躍身出去了。
她此前見瘦梅先生被關了起來,幾次三番想找穆沙求情,但卻想不好如何同她說自己心中所感。昨日早晨她卻看見謝一心去尋了瘦梅,心裡極是擔心了起來。想了半日,就打了主意要去將瘦梅先生救出來。這舉動有個萬一,恐怕就要為全穀所棄,被當做內奸看了。她並非是不怕的,可她每每想及那一日冰血大營上瘦梅先生的痛苦神色,心就揪成了一團。
這般好的一個人,他不該遭到這樣的磨難。她並不是不害怕,她只是更怕自己心裡頭的不安。若任由瘦梅先生在惡人谷中受盡折磨心死身亡,她怕自己一輩子都無法再原諒自己了。
她來至雪魔堂,拿了穆沙的權杖誆了一通守衛,然後在他們走開之時出手偷襲,將牢房鑰匙摸了出來。她早已暗中查探過瘦梅先生所在的位置,拿了鑰匙就往那方小跑過去。她絕不能讓謝一心對瘦梅先生得逞——

瘦梅先生枯坐在地上,身子一動不動地傾塌著。
丁妙棠心中一驚,趕忙將牢門打開,去探他的鼻息。幸好他卻還活著,只是氣若遊絲。她這時無比慶倖自己能習了醫術一道,雖然整個人都顫抖著,卻仍是強作鎮定,從藥囊裡挑了幾顆吊命續弦的應急藥丸,給瘦梅先生塞了進去。跟著她攤開一地銀針,將瘦梅先生平放在地上,先紮了幾處大穴,以止毒氣再沿血循行,再將解毒膏藥敷於銀針之上,看准了穴道,往裡頭狠狠紮進去。
她心下焦急,滿頭冷汗,只恨自己未曾多帶得些藥物在身邊,只有些常見的解毒方子,卻也不知管不管用,只盼這針灸能頂一時之急,先救過這一陣子來,出得惡人谷去,才能再想法子了。
瘦梅先生的身子忽然抽搐了一下,他騰了一記,歪過頭去,吐了一口黑血出來。丁妙棠大喜,拿帕子去擦了些那血,嗅了一嗅,知道並非什麼奇毒,而她這現想的暴戾法子能管用,當下專心致志,只要讓瘦梅先生緩過氣來。
她全心搶救,也不知何時瘦梅先生已悠悠醒轉過來了。
一個極低極虛弱的聲音響了起來:“不妨事……”
丁妙棠一驚,手中銀針差些紮歪了下去。她怔怔地看著瘦梅先生,也不知是驚是懼,是愧是喜。她無措了一會,道:“先生……您現在可能行動?”
瘦梅勉力笑了笑,道:“你這丫頭……用的法子實在粗暴,但看來十分見效。只是你來救我,自己卻不會有麻煩麼……”
丁妙棠的眼睛裡竟似要濕了。她把東西收拾起來,背起了瘦梅先生,往外頭一步步地走出去。出得監獄後,她專挑了山間小道走,身上又背了個人,一路磕磕碰碰走了半夜,差不多終於是出了惡人谷地界了。她放下瘦梅先生,欲言又止,輾轉了一會,竟跪了下來。
瘦梅先生倚著山壁,忙道:“快起來……瘦梅給你下跪還差不多,你快些回去才是。”
丁妙棠低低地道:“先生此去……定要自己保重。……”
“從此天涯海角,若您還能記起還有妙棠這樣一個不成器的弟子……那就好了。”
瘦梅看著她,知道這姑娘來救自己,定然是冒著莫大的風險的。他原已覺生無可戀,這一回竟又燃起了生的渴望。世間善惡,原本難料,不過是一念之差——而這世界畢竟還是十分美好的。
他從心裡微微笑了起來,道:“你如何不是我的弟子?……像你這般心地善良又聰明好學的徒弟,我卻是收不夠……”
他想了一想,從懷裡頭掏出一封信來,遞到丁妙棠手中。
“我原本以為自己已是死路一條,雖沒有家產兒女,但仍有些事情是放不下的……因此寫了這遺書,想若是機緣巧合有人能得見,那是最好了。”
他搖搖頭笑道:“本來這不該給你了,拿血寫的,多麼晦氣……可是你既是我的徒兒,總該盡力教你些東西。你若不嫌棄,就收下吧。”
丁妙棠點點頭將那書信揣進懷裡,又把餘下的解毒藥與銀針全數塞進了瘦梅先生手中。兩人再沒多說一句話,就這樣分道揚鑣了。

剛到穀口,她卻見到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石青色的袍子,站在渺茫的夜霧裡頭,等候著她的歸來。
她竟然不敢再走上去了。前面那人明明不著戎裝,不拿兵刃,可她竟全然不敢向他再邁出一步。他閉了閉眼,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紋,只朝她說了三個字。
“……你騙我。”
他似已等了她半夜,最終卻只能說出這樣三個字。
丁妙棠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霧色裡,胸口一陣陣的絞痛將她淹沒下去。她想告訴穆沙她是真心的,她早已喜歡上他了,她只是想救一位前輩……可她什麼也說不出口。
她究竟是騙了他,利用他的感情,用最不入流的手段去傷了他的心。
她只覺得這一輩子都沒有這樣難受過,但這卻又是她此生最不後悔的一件事。


瘦梅先生的那一封信竟然原本就是寫給她的。
前邊幾頁是些治疑難病症、以及重傷時續命護心的方子,想來瘦梅先生是怕這一死之後,再無人能曉得這些配方,因此無論如何也要將它們寫下來。後頭的一頁裡頭則是簡單的寫了幾句為謝一心所威脅,不願屈從,因此赴死之類的話。
然後他筆鋒一轉,寫到自己雖無遺憾,卻有個不情之請,如這信能到丁妙棠手中,望她能稍微關照一二。
他言語約略,只淡淡講了謝一心對自己那一位叫做葉斷城的友人格外執著,只怕他做出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來。因此請這有幸看到的信的人,略盡綿薄之力,施以援手,只求莫要讓那位傷心人身死異鄉。
丁妙棠看到此處,之前種種線索,皆都串了起來。謝一心各種反常表現,原來都是因了這個叫做葉斷城的人。她親眼看到那一日謝一心的瘋狂神色,心下只覺得這位葉斷城著實可憐,如何竟招惹到這樣一個瘟神。但對方是浩氣盟的人,以她的本事,只怕想幫也是幫不上什麼的。瘦梅先生的囑託,大約也確實只能略盡綿薄之力了。而謝一心若是發現瘦梅先生連夜消失,卻還不知會作出什麼反應呢。
她歎了口氣,繼續往下看去。這一頁翻過去,卻只餘下最後一張了。
這一頁卻不同,書法工整,字跡有力,停停當當寫了一頁,仿佛是他對這個世界最後的道別。
丁妙棠也不知不覺受了感染,跟著他小聲念了出來。
“我為醫者,須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
“若有疾厄來求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
她想起那個著一襲玄色長袍,穿行在病榻之間,樣樣躬身親為的醫者,記起他為不解之毒所擾展不開的眉心,記起他得知方子油然而起的喜悅。
“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深心悽愴,勿避艱險、晝夜、寒暑、饑渴、疲勞,一心赴救,無作功夫行跡之心。”
他救的不僅是遭受著病痛折磨、於生死一線徘徊的患者,他還救了她無知無覺麻木不仁的心。
她忽然覺得,瘦梅先生只是為了這一段話,才定要將這充滿不確定的遺書遞給她的。
這正是他想教給她的,最後一件事。

她把方子謄了下來,然後將這封信撕成了一片片,讓燈焰將它們吞噬殆盡。然後她在自己的屋子裡呆坐著,等著天明日出,等著自己的罪行被發現。
然而直到雪魔堂召集惡人們去聽會時,她這一邊仍是沒有半點動靜。
丁妙棠想這必定是穆沙做的,他仍然包庇了她。她去到了烈風集廣場上,廣場上已聚了許多惡人,聲嘶力竭,群情激昂。冰血大營已奪了回來,是他們將昆侖的主權找回來的時候了。陶寒亭在點起兵將,要派許多人前去冰血大營,先將補給線奪回來,再給浩氣盟一些顏色看看,定要將這局面硬生生地掰成五五的贏面才好。
謝一心先站了出來。他這一趟回穀之後,屢立奇功,無疑成了新一代惡人的典範,當下就有許多人跟著他站出來了。丁妙棠左看右看,也看不出這人臉上有什麼失望的情緒,他似乎已將瘦梅先生的消失拋在了腦後,有了新的樂趣與想法,一派期待喜悅之情。
穆沙也往前跨了一步,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面無表情的站了出去。
丁妙棠隔著人群望著他的身影,咬了咬牙,擠了出去。她簡直是硬把臉皮撐了起來,擠到了穆沙身邊。她怕被拒絕,可她更怕失去他。穆沙看了她一眼,仍是一言不發,只是微微地歎了口氣。
這一回惡人們爭先恐後,片刻之間已經有百多名有名有姓的惡人自告奮勇了。再加上這些日子新招的戰奴與低階惡人,統共也有五六百人之多。雖與當年滔天的聲勢比不得,但惡人谷的元氣與生機已在復蘇了。這將是一場漫長而焦灼的戰役,這場戰役事關惡人谷的存亡與尊嚴。他們必須讓浩氣盟將昆侖讓出來,他們要叫他們知道,即使是惡犬妖獸,蟲豸蟻鼠,既然他們能存於這個世間,那就該有一片供他們生存的土地。
一支軍隊已然集結起來了。從三生路開始,踏出惡人谷,邁上了昆侖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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