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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第十三章]

寫死了簡直…………
先這樣吧

高能。有H

點入小心





第十三章


惡人谷。地處極西之地,隱在昆侖山脈深處,四季不明,從無炎夏。
三生路頭上一塊巨石橫亙,八個丹砂色的大字滲出森森血色。荒彌大道上黃土揚沙,平安客棧暗黃色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花蝴蝶清晨起來,打點後場,堆柴生火,準備開鋪。她還未曾將客棧門打開,竟然就已聽見外頭車馬轔轔之聲。這一會連晨雞都才下工沒多久,什麼人會從外頭沖進來惡人谷呢?
她將門閂取了,把門拉開一條隙縫,往外頭覷了一眼。
一輛馬車從三生路頭上軲轆行來,停在平安客棧的旌旗之下。車前兩匹烏雲大馬,一名雪魔武衛端坐在車駕上。花蝴蝶松了口氣,心想這是本谷的車馬,應該沒什麼危險才對。她剛想將門打開,大大方方地幫這些回谷的兄弟接風洗塵之時,忽然見到馬車簾子一掀,下來一個身著一領道袍的劍客。花蝴蝶一驚,心想這謝老闆不是已發達了麼,日日流連在醉紅院,後來又主動請纓前往昆侖前線,如今他還往她這小小的平安客棧來做什麼?她思想之間手裡一動,又把門給閂了回去。
她抵著門背對著外邊站著,謝一心的腳步聲卻已近了。他十分暴躁地敲起了門,隔著一堵牆遙遙喊道:“老闆娘,借你的地方一用。”
花蝴蝶心驚肉跳,想這無事不登三寶殿非奸即盜啊。她深吸了好幾口氣,又撫了撫心口,才轉身把門打開,滿面嬌笑堆砌起來,道:“謝老闆今兒可趕得早,這是要燒酒呢,還是要烤肉?”
她說話間已吃了一驚。謝一心居然受傷了,左邊肩上橫七豎八的幾條紗布根本治不住這傷口,顯然全沒好好包紮過。斑斑點點的淺粉紅已滲了出來,將這草率綁上的綁帶染的一抹一抹的。但他竟然也全不在意,唇邊抬起一個笑容,道:“菜蔬倒是都不必準備了,只要借你的堂前一用。你今天開張的賺頭,我自然會補給你。”
花蝴蝶嬌笑道:“謝老闆你說的什麼話來。你這樣的大貴客,莫說一個堂前,堂上堂後都能給你得。只是不知道是什麼事故,我卻有能相幫的去處麼?”
謝一心聽她如此說道,就應景笑了笑,然後回頭看了看馬車道:“你為何不下來?這裡卻不是你的家麼?”
花蝴蝶聽得謝一心這說辭,心裡驚了一跳,猶猶疑疑地往馬車看了過去。
簾子又一回掀了起來,原來這車廂裡頭還有一個人。
他年紀大約二十四五上下,身形頎長而挺拔,裹著一身滾滿刺繡的織錦長袍,烏黑的長髮在腦後拿一簪金冠束成一把。這人衣著極盡鋪張奢侈之能事,若是常人必定難免流露出幾分豪奢銅臭氣了,但他偏偏生了一張端正俊秀的好面容,一雙長眉黛如遠山,其下壓著一對眼波流轉的桃花美目,唇邊一縷似笑非笑,卻讓你生生略過了那一身華衣美服,眼中只得見這鮮衣怒馬的倜儻風姿。
這人下了馬車,極慢極慢地走了過來。
謝一心冷笑著,看著他。但他卻視若無睹,反而只一心一意,看著花蝴蝶。
花蝴蝶的心劇烈的跳動起來,她似乎已猜到了什麼,但並沒有人點破,她自然也不能。她只覺得隨著這錦衣公子的走近,她的心已跳得越來越快,幾乎要從喉嚨口裡躥出來了。
他的唇翕動了一下,仿佛是想對她說些什麼,但又逕自咽了回去。
花蝴蝶看著這人,竟已移不開視線了。
謝一心笑了一聲,道:“老闆娘,麻煩你去將外谷的弟兄們都叫來平安客棧。有多少叫多少,還在睡夢裡的也要給我拎起來。快去。”
花蝴蝶回過神來,忙道:“好好好,你要什麼便自己拿,我先去了。”
葉斷城看著她的身影匆匆忙忙奔了出去,終於回過眼來,看了一眼謝一心。
謝一心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道:“你可知道我要做什麼?”
葉斷城十分無所謂地笑了一笑。
他把目光轉了開去,在客棧裡掃了一圈,道:“都由你。你若覺得這樣開心,就隨你的心意。”
他語氣平靜,一字一字分外清晰地吐出來,木訥又隨和,但半點情緒也不在裡頭,只得一副赴死之相。他滿口應承下來,完全不留餘地,謝一心反倒不知如何應對了。葉斷城對他怒火相向,他心裡委屈莫名,但他這般無所作為,他卻也煩躁不堪。當真是怎樣都不對,傷他也不行允他也不許,只是到底要葉斷城怎麼樣他才滿意,他卻連自己都不知道。他陰沉卻又著惱,想了一會,也不知是試探還是威脅地問道:“就算我告訴他們,告訴花蝴蝶——你就是陳駝背,就是那惡人谷的內奸,你也無所謂?”
葉斷城想都不想,也不看他,平平地道:“那又怎樣?還是我要跪下來求你,大慈大悲,放過我麼。”
他態度溫從,言辭卻是毫不客氣。莫提什麼繾綣深情,對謝一心的態度簡直比待路邊流丐還要不如。謝一心被堵的說不出話來,心裡頭也不知是生氣還是難過,一團烏糟糟地攪合在一起。此時花蝴蝶已打著扇子走回來,後頭陸陸續續地來了許多的閒散惡人。眾人見了謝一心俱是一驚,跟著就上前去噓寒問暖阿諛奉承。謝一心淺淺頷首,不客氣地一一領了,叫他們都自找地方呆著,等人差不多了再說話。葉斷城自是避不了被人上下左右的打量,但他視若無睹,一雙手臂抱在胸前,站的如同一株胡楊一般挺拔,定定地望著前方。
花蝴蝶退到酒櫃後頭,仍是禁不住要去打量葉斷城。她有一眼沒一眼的飄過去,卻忽然同他四目相接。葉斷城彎起嘴角,竟同她微微笑了一笑。花蝴蝶慌亂地將眼睛移開,卻覺一陣心酸。她幾乎已經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謝一心見人已來了許多,將平安客棧的大堂擠的滿當當的,便站起身來,拱了拱手道:“大清早地將各位兄弟叫起來,著實有些抱歉。”
他看了葉斷城一眼,才道:“不過謝某這裡有這一件十分貴重的禮物,因此才不惜叨擾,要將諸位喊來一聚了。”
一言既出,滿座齊齊都望向這鶴立雞群一般的錦衣公子。有嘴快的已問了起來:“謝老闆,這小子看著像浩氣盟的人?”
謝一心笑道:“好眼力啊。你們且猜猜,這人是誰,什麼來路?”
葉斷城簡直成了什麼稀奇的動物一般,被這一群惡人拿混著好奇與厭憎的目光看了一輪。有看出來他是藏劍山莊出身的,也有說他大約是哪家富商兒子的,也有猜他是浩氣盟哪一位有名有姓的大將的。謝一心挑眉冷笑,看著葉斷城道:“我道你們也猜不出來。這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人,其實你們原是全認得的。”
花蝴蝶已不敢再往葉斷城那看了。她把頭低了下來,手無力地按在帳簿上。
謝一心的語調高昂了起來,他的關子已賣的差不多了:“……這人,就是平安客棧裡頭老闆娘的相好,堂前堂後跑堂幫忙的陳老駝背。他也是浩氣盟的人,惡人谷那一場大敗,正是他一手策劃的。”
他忽地看向了花蝴蝶,挑釁一般地問道:“你說是麼,老闆娘?”
花蝴蝶抬起頭來,看見滿堂的人都在看著他。她又去看葉斷城,葉斷城微微把頭偏了過來,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花蝴蝶猛地轉開了視線,鬼使神差一般地點了點頭,又忙著道:“是……是的。就是他。”
謝一心猛地推了一把葉斷城,將他往惡人堆裡摔了進去,他那倨傲挺拔的身影立刻被淹沒了。客棧大堂裡的惡人興奮了起來,吵吵嚷嚷,將葉斷城半踢半拽地拖了出去。謝一心站在那裡,面無表情看著這一幕,最後一個走了出去。
花蝴蝶失神落魄地扶著酒櫃,已全然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她想上去惡狠狠地給葉斷城十七八個巴掌問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她又想就此關起客棧門來對外頭從此不聞不問。
她呆了半晌,終於還是提著虛浮的腳步,將客棧的門關上,晃著步子追了出去。


花蝴蝶趕到的時候,葉斷城已遭過一番毆打,給吊在了一立旗柱上。
他雖不還手,骨頭卻硬,怎麼折騰都是不願吭氣的。有些人覺得沒甚麼意思,已自走了;剩下的卻都是些窮凶極惡之徒,欺負的起了勁來,只想看看這小子能扛到什麼時候。
葉斷城被一根麻繩沒頭沒腦地纏在那柱子上,綁成了個條。錦繡華服自已汙損撕裂,沾染了泥土與血跡,一張清俊面孔也傷痕累累,額角流下一條血線。他垂著頭,有氣無力,可是仍然一言不發,絕不示弱。
若說世間鮮少有人能弄懂謝一心的行事路數,謝一心卻當真不明白葉斷城要鬧些什麼了。
他這般慘狀,連他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葉斷城這樣分明是來送死的,但他偏偏只由得謝一心隨意淩虐,又無一句求饒。如今已成了這副光景,卻還是不肯同他示好。他心裡頭隱隱希望葉斷城說一句話,只要他稍微服些軟,只要他同他討饒一句,那這淩虐自然就可以結束了。他看著葉斷城這副樣子,卻也實在是不太好過的。
可是勿論什麼求饒服軟,葉斷城現在已連瞟他一眼都是不願意的了。
他恍恍惚惚站在一旁時,已有耐不住的惡人說道:“這小子骨頭這樣硬,咱們卻須得想些有趣法子才行。”
這主意一呼百應,有人聽得這話立刻走上前去,摸出一枚鋼鏢,用力往葉斷城的掌心裡刺了進去。掌心原是人身上最柔軟的地方,被這鋼鏢生生穿了個透,鑽心刺骨的疼痛,可想而知。葉斷城整張臉刷的一白,齒縫間漏出一絲慘呼。眾惡人聽得他吃癟,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亦效仿起來,比較起誰的法子最為兇殘。不一會又有人拿來烙鐵,往火盆裡去浸了一浸,要往他的身上用。葉斷城此時已痛的緩不過氣來,縱然想尖叫,都已叫不出聲了。忽有一人提起來刀來,要去片葉斷城的臂膀。謝一心這一下當真急了,剛想上去阻止,葉斷城卻提起氣來,低低地道:“……等……下……我有話說……”
謝一心聽到他這哀痛的喘息,自然更是急切,一腳將那惡人踢到一旁,趕上前去抬起他的臉道:“你說。”
葉斷城無神地望了他一眼,輕輕地搖了搖頭,將視線移向外邊。謝一心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熙熙攘攘的人堆之後,站著的那個濃妝豔抹神色不安的女人,難道卻不是花蝴蝶?
花蝴蝶這下避無可避,絞著衣角,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到葉斷城面前來,與謝一心恰恰隔開了半尺遠。她的眼睛有些紅,眉毛一高一低地皺著,嘴巴歪扭地撅著,實在談不上好看。
葉斷城看著她,道:“小蝴蝶。……我從前就想這樣叫你了。”
他只說了這樣簡簡單單一句話,卻是千回百轉,藏著無數深情。
花蝴蝶終於開了腔,她的聲音又輕又啞,還帶著幾分哽咽:“我恨你。”
葉斷城專心致志地看著她,勉力在自己的臉上擠出了一個笑容。
他現在面色慘白,頰邊淤青泛紅盡是擦傷破口,笑起來已不復平日的春風意暖。可花蝴蝶被他這樣一看,仍是鼻子一酸眼眶一熱,幾乎要掉下淚來。
葉斷城看著她道:“你確是該恨我的……我騙了你後半輩子……你縱然叫我下地獄,我也是萬死不辭的。”
他閉了閉眼道:“可今天之後,我也許再也見不到你了……你要記得,起初我確實是故意接近你。然而後來……我卻不得不承認,你是個很可愛的女人,也是真心的待我好。”
花蝴蝶緊緊咬著嘴唇,她的眼眶裡已有了淚光。這許多年來,真心實意毫無遮掩說她可愛的,葉斷城是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就算這由始至終都是一場欺騙又如何?這樣美好的欺騙,她為何不相信呢?
“……我對不起你。”

謝一心站在一旁,仿佛他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了。這面前的兩人,哭哭笑笑,生離死別,眼裡何曾有過他的存在?
他的整顆心都已沉了下去。即使生死一線,即使性命攸關,這葉斷城腦子裡頭想的,居然都仍是花蝴蝶。他願為浩氣盟殫精竭慮,為葉書嫻出生入死,為瘦梅先生不惜赴險,為綠竹都可以對他刀劍以向。甚至今天見了花蝴蝶,他都要傾心以待交托遺言!
那說喜歡他的人,明明便是他啊。
他至今仍能想起那一晚的場景。帆布大帳內燭影飄搖,他在帳子裡踱了一圈,轉到他身邊,歷數了一番他的斑斑劣跡,然後坦坦蕩蕩,說我就是這般喜歡你。他把身子俯下來,傾到他的身前,仿佛他就已是他的整個世界。
他已無法再忍受多一瞬面前這一對糟糠夫妻的鶼鰈情深了。他推開了花蝴蝶,淒然地看著葉斷城笑了幾聲,長劍倏然出鞘,將他身上的繩索全數削斷了。眾惡人見他如此舉動皆不滿地高呼起來,謝一心拎著葉斷城的衣領,轉頭看著眾人森森然道:“這般將他玩死了,卻沒甚麼樂趣。我瞧他細皮嫩肉的,啃起來也許較之醉紅院的姑娘,另有一番趣味。”
葉斷城終是觸動了。他扭了扭脖子,轉過來驚懼地看了謝一心一眼。
謝一心見他終於不再是那一副麻木不仁的樣子,心裡竟湧起了一種扭曲的滿足。他的笑裡頭摻進了幾分愉悅,但又咬牙切齒地道:“只小心別玩死就成。”
有惡人起哄地喊道:“當真有趣?能比黃花大閨女還有趣?”
謝一心猙獰地笑起來:“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哄然大笑,這似乎是一種不錯的法子。若要說到對同性的征服,這難道不是一種最極點的表示?
謝一心捏住葉斷城的下頦,打開他的嘴巴,摸出一小瓶藥水,往他的喉管裡灌了進去。葉斷城直愣愣地看著他,一雙眼裡佈滿了絕望和驚恐。謝一心親了親葉斷城的額頭,心滿意足地展開一個笑容,伸手抹去他嘴邊的水漬,緊接著就禁不住顫著肩膀高聲笑起來。
他越笑越是響亮,手裡已把葉斷城交了出去。
惡人們推推搡搡,大呼小叫地吵嚷起來,你摸一把我親一下,然後往最近的屋子裡鑽了進去。
花蝴蝶渾身發冷,她望著這些瘋狂的人——如果他們還能算人的話——拿衣袖抹了抹眼睛,從這荒唐的喧囂裡退了出去。她掉頭走了幾步,就提著裙子小跑起來。
她已不再恨葉斷城了。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她現在最恨的便是她自己。恨拿最黑暗的惡意去揣測葉斷城的自己,恨因為恐懼而無所作為的自己。

謝一心站在原地,渾身打抖,淒烈的笑聲幾乎要扭斷人的神經。他笑著笑著,聲音卻漸漸輕了下去,化作了一陣長長短短的悲鳴和歎息。
他蹲了下去,蜷起了身子。他也覺得十分地冷,儘管前一刻他還激昂異常,仿佛整個世界都已在他的手中。
這仍不是他想要的。
那樣激烈而極端的眼神,曾經如此專注無比地望著他。可還是不對。不對。
他渾身無力,呆然地蜷在那旗杆旁邊。他的身邊已空無一人,沒有人敢靠近這樣一個喜怒無常的瘋子。
連那對堅韌不屈的眸子,都沒有了。


他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他只是半死不活地蜷縮在那,聽著三生路的風聲,聽著天空裡烏鴉的哀啼。
偶爾,他也會聽到那屋子裡傳出的淫靡之聲。
喘息,辱駡,低吼,尖叫,參差不齊地往他的腦子裡鑽將進來。那聲音越來越響亮,他覺得頭非常地痛,他開始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屋子裡的場景。他們在做什麼,他們在對葉斷城做些什麼?他為何會做出這等事來?為何會把葉斷城扔到別人的手上?
千萬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裡網羅交織,絞住了他的每一根神經。他的每一個念頭都是葉斷城,他的怒火,他的笑容,他轉身離去,他溫言軟語。他絕望而悲切地望著他,他跨到他的身上,毫無保留全心全意地把自己交給他。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面在走馬燈一般地瘋狂穿梭,他按住了自己的頭,撕心裂肺地低吼了一聲。
一聲驚叫隔空響起,將他的噩夢擊得七零八落。
“抓住他!幹!這小子要自殺!”
“哎喲!怎麼這般凶,不過要堵你個嘴巴……”
“按住他!”
他再也聽不下去了。

劍光突起,劍芒暴漲,一合木門灰飛煙滅,一室劍氣漣漪激蕩。
根本沒有人看到謝一心是何時進來的,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何時分了家的。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胳膊與腿飛到了空中,然後才失去了意識合上了眼簾。
斷肢殘臂漫天飛落,血花四濺染了一室赤紅。腥風血雨由他而起,又在他身側緩緩落下。他踩著屍塊,踏過鮮血,走進這房子的深處,毫不在意地蹲下身去扒開那些新鮮且溫熱的屍體,脫下自己鮮血淋漓的外袍,將葉斷城抱了起來。
他竟沒有昏過去,一雙眼空洞無物地看著前方。
謝一心抱著他,轉身踢開一地的爛肉,淌著橫流的鮮血,走了出去。

他渾身浴血,面若寒霜,懷裡打橫抱著個裹著一領染血道袍的男人,往醉紅院裡頭直接沖了進去。他直截往後院那一間帶溫泉的上房走過去,又一腳把門給踹了開來。
米麗古麗驚恐地看著那被他染了一地的波斯地毯,喝止了要去攔他的婢女。
她幽幽地道:“這謝老闆,只怕已尋到他的答案了。你們將這裡頭先收拾了,我怕後頭還有不少事。切記啊,莫要去擾了人家。”
眾婢女滿口應下了。不去招惹謝一心,她們簡直是求之不得,就叫他去瞎折騰也罷了。

夕陽已逝,新月初起。滿院清輝,一池泉水泛著粼粼波光。
謝一心把葉斷城的身子放進那泉水裡,然後小心翼翼地抽開自己的道袍,讓他靠在那池畔約略有些傾斜的青石板壁上。他也不褪衣服,就這樣將自己也浸了進去,一隻手扶著葉斷城的腰,另一隻手撫上了他的臉頰。
葉斷城現在似已失去知覺了。他闔著眼簾,歪著脖子往後靠在池邊修得平平整整的石沿上,散落的長髮蜿蜒邐迤,在石板上拖出幾道水痕。他的身子止不住地往水裡滑去,若沒有謝一心支著他,只怕他整個人就要沉下去了。謝一心撥開他的頭髮去看額角的傷處,見已結痂了,就取了腰間的手絹將上頭的泥沙輕輕地抹去。葉斷城面上的傷很輕,大多只是在地上擦破了皮與不小心撞出的淤青,並無大礙。
但他身上卻是十分的慘不忍睹。謝一心往下看去,見他胸腹一帶雖沒什麼傷處,但是兩點乳頭已是被擰弄的紅腫不堪,幾近滴出血來,往下更是黏糊糊的一片,身上粘的不知是什麼液體,腦袋裡不禁嗡的一下。
他雖已將那些人都殺了,可他最痛恨的卻是他自己。他又要該如何殺了他自己?
他簡直已有些不明白了。他怎能對葉斷城做出這種事來?!
他滿懷恨意,想用盡力氣將那些不屬於他的痕跡全數抹去,可這些原本就是因為他而造成的,他如何還能再下得了狠手。他的心裡無比矛盾,手上的動作也下不了狠勁了,只得輕輕柔柔地去擦洗葉斷城的身體。
他這一回,心裡頭當真全無雜念,只是想幫葉斷城把身子弄乾淨罷了。可葉斷城遭了半日非人的待遇,先下卻全然忍不了他人的觸碰,謝一心剛往他胸口摸去,他的身子就猛掙了一下,往後一陣瑟縮,整個背撞上了那生冷堅硬的石板,疼地醒了過來。
他張開了眼睛,卻仍是神志不清,妄自瞪著,恍然間不知該望向何方。
“……不要過來。”
他很低很低地,無神地凝望著夜空,呢喃出這四個字。
謝一心的心口猛然一抽。這樣輕,這樣微渺,這樣簡單的,這樣氣若遊絲的四個字,卻像幾根尖針,一把利刃,又狠又深的插在他心裡。
他覺得很痛很痛,痛得幾乎連呼吸都要停止了。
“不要怕……你不要怕……”
他不敢再去碰他,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將手摸到他的背後,把他攬進自己的懷裡。他現在看到了,葉斷城的背後滿滿的全都是傷,淤青泛紫,棒印鞭痕。他看著它們,忍不住伸手去摸,好像他能將那些傷口撫平似的。
這些傷明明全都不在他的身上,為何他卻會覺得如此疼痛?
而那具身體如此不信任地抗拒著他,這卻更叫他痛苦莫名。
他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能說什麼。他只能很輕很輕地將葉斷城摟在懷裡,在他的耳邊重複地說著一樣的話。
“你不要怕。我不會害你了。……你不要怕。”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看著你受傷,是比我自己流血更難受的一件事情。
你不要怕了,不要躲開我,不要討厭我,不要憎恨我。
我再也不願傷害你。

月亮已升起來了。而葉斷城終於伏在他的懷裡,平靜了幾分。
謝一心探手下去,幫他洗淨了腰腹間的污濁。然後再往下頭摸去時,一個又硬又燙的物事觸到了他的指尖。
他當然能想到那些禽獸是如何對待他的,心中又更苦悶了幾分,手上已毫無猶疑地握了上去,上下套動起來。葉斷城方才還算聽話,被他握住卻又劇烈掙扎起來,手腳並用,去抓那池畔的石板,想從他懷裡掙出去。謝一心本不欲對他用力,但葉斷城這樣猛力掙扎,他卻不得不硬把他按住了,兩人在泉水裡頭扭作一團。謝一心皺著眉,將葉斷城硬生生地拉近過來,手上動作仍是不停,搓揉著他的下身。若是不發洩出來,這藥只怕還得作用挺長一段時間,就算葉斷城接受不了,他也顧不得了。
葉斷城意識恍惚,只覺得身下快感一波波湧來,依稀間仍是十分慌亂恐懼,四周又是一片莽莽夜色,只覺得仍在那黑壓壓的屋子裡頭,簡直是不要命的掙扎起來。他胡亂扭動,想往岸上攀出去,謝一心只得用了全身力氣把他按在懷裡,糾纏間他只覺左肩一痛,傷口竟給葉斷城弄的裂了開來。
說來也奇,他肩膀這一邊血汨汨地滲出來,水將傷口攪的陣陣刺痛,心裡頭卻開始好過了一些,似乎那疼痛將心裡的難受分了一部分去。因此謝一心根本懶得去管那裂開的傷口,仍是勉力按著葉斷城。他手下動作加快,葉斷城的唇齒間也漏出了些許嗚咽聲,但身上卻掙的更厲害了。他見他一對眼睛上仿佛蒙了一層水霧一般,仍是十分惘然,心裡一動,不知不覺已往他的眼皮吻上去了。
這下一發不可收拾。他吻掉他眉目間的水汽,吻過他被月色勾勒出的頸線,吻他面頰邊的擦傷,吻掉他唇齒間夾雜著罪惡的愉悅的痛苦呻吟。忽然間葉斷城緊緊地抓上了他的背,整個身軀一陣抽搐,口中歎出一息帶著哭腔的長吟,而他手裡的那物終於軟了下去。葉斷城似是失去了力氣,軟軟地趴在他身上,頭埋在他的頸窩裡。
他肩頭的血止不住地淌著,在這一整池清泉上漂起了一層稀薄的暗色。但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將那死氣沉沉的人擁在懷中,只覺得在這般月光這樣夜色之下,終得葉斷城在這裡,他這一生,卻也再沒什麼可求的了。
葉斷城發洩了出來,又半昏半醒了好一會,神志終於清明了些。他眨了眨眼,卻見一片清冷月色,目下之景,已非赤煉黃土,也並非那群禽獸不如的敗類,只得一個半披著中衣的人摟著他,待他舉止溫和,處處小心。他略一低頭,卻看見那濕透了的棉布上染著絲絲縷縷的血水,而那正是他砍出的傷口。
他將身子往後讓了一讓,想看清那傷的狀況。謝一心一驚,又把他撈回懷裡,卻沒想到他已回了神,兩人四目相對,俱都無言以對。
半晌,謝一心才啞著聲音遲疑道:“你後面……還沒有清理過。”
葉斷城偏過頭去,扭了扭眉毛,神色複雜,但終於還是沒說什麼,也沒再掙扎。
謝一心將他的身子托起來了些,探手去摸索他身後的穴口。葉斷城臉色一變,但又強自壓了下去,仍是竭力放鬆,讓謝一心將手指送了進去。
謝一心極是溫柔地搔刮著他的內壁,可那裡有東西流出來的感覺實在太過羞恥與恥辱,仿佛在提醒著他那污穢的記憶。而那觸感更喚醒了還未完全退去的藥力,叫他前面的分身也抬了起來。在他還未曾意識到時,一行清淚已滑落了下來,融到了水中。
謝一心什麼也沒說,他沒有往日的淩厲詞句,也沒有無情而譏諷的笑容,他只是溫柔而憐惜地看著葉斷城,把他從裡到外都弄乾淨,然後再淺淺地吻掉他的淚水。葉斷城在他羽毛一般的親吻下顫了顫,慢慢地抬起手來,去摸他肩頭的傷口。
他修長的手指劃過那道深深的裂痕,不鹹不淡不帶一分情緒地開了口:“疼嗎?”
謝一心出神地凝視著他,點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葉斷城看了他好一會,眉宇間說不出是憂愁還是無望,卻再也沒有一句話了,只是歎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謝一心清理完他的後穴,又去摸他的分身,想讓他再泄一次,估計這藥勁也就該差不多了。那物事在他手裡勃勃跳動,葉斷城靠在他的頸邊,斷斷續續地喘著粗氣。這一回捋了半天卻也不見起色,葉斷城把眼張開來,難捱而憤恨地看了他一眼。謝一心忽然想到了什麼,於是去摸他的後穴,那裡頭的嫩肉果然一跳一跳,自行將他的手指給吸了進去。他在他的耳側輕輕地說,最後一次,這是最後一次了。藥效還沒過去,你會難過的。葉斷城的臉上露出一個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表情,卻一句話都沒有說。他拿手指拓張了一會,帶著些許猶豫,挺了進去。
葉斷城沒有抵抗他,卻也沒有主動迎合。他隨著他律動著,不覺間就往後無力地倒在池畔的石板上。謝一心將他抱回溫泉裡,將他的整個人都掛在自己身上,把他的一雙手臂掛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用盡了所有的法子去挑動他,用他能想到的最溫柔的方式去討好他,終於換得了他些許的回應。他拿全身的力氣去擁抱他,但葉斷城只把身體給了他。他在他的耳邊求他留下,葉斷城只是壓抑著低沉的喘息,一言不發。他只問了他疼嗎,再多的話卻是一句都沒有了。可即使如此他的身體美妙依然,他們仿佛一對真正的戀人那樣相擁在一起,接吻,愛撫,直到高潮。
謝一心的傷口已在這樣劇烈的動作裡整個撕了開來,但他卻全然不覺疼痛。最後葉斷城在他的懷裡昏睡了過去,他把他抱出來,擦乾了身子,抱到了醉紅院那柔軟的雕花大床上,迷迷糊糊地想,等他醒來之後,就去找肖藥兒治那些跌打損傷。這一次,一定要叫他留下來。或者他們一起離開這江湖,那也是可以的。只要能和這個人在一起的話,去哪裡,做什麼樣的人,似乎都無所謂了。
他幫葉斷城掖好了被子,心裡想著以後的事情,只覺得現在雖然有些難過,但想起來仍是一派美好。
他這麼想著想著,全然沒察覺到他肩上的那道劍傷經了半夜折騰,長好的那一點血肉早已被折騰的不剩了。這一會他見葉斷城睡下,一口氣沒頂住,忽覺得眼前一白,就失去了知覺,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謝一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一醒來,就看見丁妙棠板著一張臉,坐在自己旁邊拿著本書塗塗畫畫。
丁妙棠看見他醒過來,臉色就更難看了。她恨恨地道:“你還知道要醒過來。我當真恨不得趁機殺了你才好。”
謝一心沒同她吵,他恍恍惚惚地坐起來,打量了一圈四周,才發現這裡是毒皇院,而葉斷城——自然沒有甚麼葉斷城。除了他以外橫七豎八還躺著些病人,然後就只剩下這一位脾氣不好的女醫師了。
他轉向丁妙棠,急切地問道:“葉斷城呢?葉斷城去哪了?”
丁妙棠一對秀眉一蹙,不耐煩地道:“你大呼小叫甚麼?我只見到你一個人在醉紅院裡頭躺著,流了一地的血。你要犯了相思病,麻煩上外頭犯去。你可別再亂動你的左手臂,這血估摸著都快流幹了。”
謝一心沒聽進去她的後半截話。他已怔住了,葉斷城的慘狀他自是比誰都清楚的,他連站都站不起來,如何能逃得出去?
他奔了出去,從醉紅院問到烈風集,從頑童書院問到白骨陵園。
米麗古麗斜倚在美人榻上說謝老闆你需先把那條波斯地毯給我賠來,穆沙詫異道謝老闆你竟然也有這龍陽之趣當真知人知面不知心,頑童書院一群孩子居然還以為他在玩捉迷藏。
沒有人知道。他想起來還有一個地方,又匆匆趕去。
平安客棧。
花蝴蝶站在酒櫃後頭,打著扇子,笑語嫣然。謝一心猛地沖進去,逼到她面前,問你知道葉斷城在哪嗎。
花蝴蝶的笑容一瞬間消失了,她的眼神變得冰冷,森然道,知道,可我偏不告訴你。
她本是男兒身,作女兒家打扮,眉宇間透的皆是一種矯枉過正的風騷媚俗之氣,可說這句話的時候,神色氣宇,竟與當日一身凜然高呼浩氣之名的葉書嫻如出一轍,破釜沉舟,不求歸處。
謝一心還未反應過來,已將劍抵在她的頸邊了。
花蝴蝶不畏不懼,只是冷笑一聲,還將脖子往劍上送了幾分。
謝一心忽然覺得有些難受,他眯起眼睛,道:“你們……都這樣喜歡他。”
花蝴蝶聽得此言,黑漆漆的瞳孔裡流過一抹溫柔之色。
她抬手撫上謝一心冰涼的劍身,緩緩道:“你難道……卻不喜歡他?”
他閉上眼睛,眼前卻是葉斷城一雙桃花美目。眼波流轉,言笑晏晏。昨夜他無力地倚在他的懷抱裡,一聲一聲,有氣無力的發出低沉而壓抑的喘息。而那雙眼第一次淚眼婆娑,哀哀地看進他的心裡去。
他的劍已放了下來。
花蝴蝶轉身過去背對著他,說:“謝老闆,你以後最好還是莫要來我這兒了。”
“我不想看見你。”

謝一心垮著身子,走出平安客棧。
他的整個人,都似已失去了生氣。
他無知無覺地走回了毒皇院,揀了張病榻,頹然地滑坐了下去。
他這一回怠忽職守從昆侖直接撂挑子回了惡人谷,又當真殺了好些穀內同袍,卻不知道被報上去之後,會有些什麼懲罰。
但他已不在乎了,他現在連動都不願意再動彈一下。
丁妙棠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想那天若沒有將葉斷城送走,也許這謝一心也做不出什麼更殘忍的事情來了。謝一心醒來之前,誰又能知道他一夕之間,竟似已變了個人呢?
只是想到葉斷城,她卻仍是忍不住要唏噓一陣。
可今天這結果,葉斷城卻是當真沒想到的麼?她想起來葉斷城的傷,盡數是在他的背上的。他雖然外傷不輕,卻全都有意護住了五臟六腑。他當真沒想過來這惡人谷後的遭遇麼?
葉斷城已走,再沒有人能知道了。
他或許根本是設了一場極大的賭局,拿了自己的命去下了賭注。
丁妙棠看看謝一心,想葉斷城確實是贏了。
儘管他把籌碼全數賠了出去,贏得十萬分的不好看。
他終究是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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