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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第十五章]

不要問我在寫神馬我不知道
腦子有點不好使了,一天一萬寫到後來就是自己不知所雲
好像還是沒從十三章那里緩過來

只想一路寫完算數……
哭跑

十五章 全文點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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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離開冰血大營沒多久,昆侖冰原上就紛紛揚揚落起了雪來。
從來都說是偷風不偷月,偷雨不偷雪,但在這滿目白雪的地界上,就沒了這麼多的講究。有這樣惡劣的天氣來幫一把手,說不定還更容易趁虛而入些。因此兩人仍是頂風冒雪前行,不日已到了東昆侖高地之下。
方亭原來的計畫裡,倒是打算叫謝一心偷入中軍大營去的,可她見謝一心成日裡神思恍惚,不知神遊何處,再加想到他從前種種突然起意的倒戈相向,不禁擔心起來。她好好考慮了一回,最終還是決定讓謝一心去調虎離山引開浩氣盟將士,由她自己去取那關鍵的計畫書。雖然她功夫不比謝一心,但思慮周全神智清醒,總是遠遠勝過他的。
她同謝一心如此試探一說,謝一心卻也不反對,這計策就這麼定了下來。
要潛入浩氣盟大營,須得先以輕身功夫半爬半躍翻過一座淩天絕壁。夜幕初降,兩人就趁著風雪往上攀去。這著實不是什麼有趣差事,吃力不討好,得到懸崖上頭的時候兩人肩頭髮絲都已落滿雪花。幸而昆侖這一邊氣候乾燥溫度極低,雪落下之時仍是冰花,一時半會也不曾化作水去,拍一拍就落下去了,不至於打濕衣裳。
方亭站在山頭之上,往對面一傾突出山壁遮掩之下的浩氣盟大營望去。已近亥時,浩氣盟大營卻仍是燈火通明,看來果真是已進入了備戰之姿,全營更夜點火巡邏以防暗算突襲了。她摸出浩氣大營地圖來看,想該如何動手才最好時,謝一心卻湊過來,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圖,道:“這圖不太對。浩氣盟大營其實分了上下兩層,你這圖上,只畫了對面那一層。中軍主帳,其實在一處斜下去的山崖上,只是站在這裡視線恰好被擋住,看不見罷了。”
方亭心中吃了一驚,暗道這謝一心那時失蹤了整一個月,果然是同浩氣盟有了糾葛不成。她初時想問謝一心知道這樣多情報為何不同穀裡說起,轉念一想謝一心之行為舉止,原就不能用常理來猜度。他悶著不說倒應該並非心有齟齬,而多半是全沒把這情報當回事,拋之腦後罷了。這麼一想之下,也就坦然道:“這樣看來,你卻比這地圖更可信些。不如你先引我去那中軍主帳附近,再作打算?”
謝一心皺了皺眉,似是想到了什麼苦惱的事,過了好一會才道:“我知道那邊亦有一處絕壁,山壁上有一條陳年小道能立住腳。……只是帶你去那處,卻有一件事,須得你答應才是。”
方亭道:“那你卻得先說出來才好定奪。如果你要我幫你殺什麼仇人,我可是不做的。”
謝一心搖頭道:“……恰好相反。我自會幫你引開追兵,只是我帶你去那裡,務必請你……莫要傷人。”
他向來說慣了恐嚇威脅之語,第一回出口托人莫要傷人,竟連自己都是不習慣的,吞吞吐吐生硬無比,磨了半晌才說完一句話。
方亭不可置信地抬起手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叩了叩一邊的腦袋,又伸出一隻手在謝一心眼前招了招,被他一甩袖子打退了三步,才驚道:“謝老闆……你最近這樣,竟叫我都擔心起來了。你的身體卻當真沒什麼不舒服的地方麼?”
謝一心愣了一愣,冷冷道:“不勞你費心。我想這樣做,當然是這樣能讓我舒服些罷了。”
方亭思索了一會,只覺得若提到殺人,謝一心還不如先警告他自己的為好,於是答應道:“我自然沒什麼問題,拿到行軍計畫書我就逃走,你可滿意?”她笑了幾聲,道,“與此擔心我,還是要看好自己的劍才好。”
她歇了口氣,有意無意道:“謝老闆,若是只靠劍,恐怕只能留得住屍體啊。”
方亭這人,口風松松緊緊,說話藏三分露三分,倒真猜不到她曉得多少事情。謝一心當下懶得再看她,逍遙遊身法運起,足不點地,踏雲生風,沿著那倒掛峭壁就攀附了上去。方亭緊緊咬住他尾隨而行,雖然勉力追趕,但始終跟的有些吃力。誰想得到謝一心對浩氣大營居然熟悉得如同自己家似的,哪一處有大隊人馬守備,哪一處是巡邏死角,他都一清二楚,不過多久,就見眼前別有洞天,在主營地之下果然另有一片平地,燈火輝煌,軍紀嚴明,顯見這才是真正的主營中軍了。
兩人藏在懸崖下邊,伺機而動。方亭拿眼去看謝一心,卻見他心不在焉得更厲害了些,心中暗忖道這浩氣盟大營對他來說,定然已是什麼重要的地方了。她回頭細細去想,憶起當時謝一心在陶寒亭手下已身受重傷,然後就消失在混戰之中不知去向何方,一個月後再出現時已帶著無數浩氣盟人頭作了投名狀,而那傷也早就好了個透了。他甚至知道了石寒山才是那造成內亂的罪魁禍首——他知道得實在有些太多。而現在他到了這浩氣盟大營的最深處,卻一臉的悵然,仿佛故地重遊而昔人已逝一般。這樣一看,倒真叫人心生幾分不忍起來。
但方亭並非傷春悲秋的尋常姑娘家,雖然亦為他那傷懷神色歎息了一會,立刻就催著這望著上頭燈火出神的謝一心趕緊去鬧出些動靜來。她暗暗想道,這一役結束後,倒當真不能再用這謝一心了。他原來雖敵我不分肆意傷人,究竟是一口無比鋒利的寶劍,單單只是懸在空中,都能造成十成的威懾,毫無疑問是讓浩氣與惡人雙方互相制衡的一個好角色。可現在看來,他卻已自己將劍鋒收了起來。寶劍無鋒,名刀蒙塵,美人色衰,英雄遲暮,大抵也不過如此了吧。
謝一心矗在那,原是想等個機會,中軍主帳那一邊似是在開什麼會議,人數眾多,此時若是去玩什麼調虎離山,不如說是找死。但方亭卻有些急切,催了他好幾回,只好往崖上挪了幾步,湊近些去看看現在是什麼情況。
他瞟了幾眼,見過了這一會,主帳裡已走出不少人來,顯是要散會了。又等一會,見人零零落落走的差不多,就同方亭知會了一聲,提氣縱身上去,提劍直撲中軍營帳而去。他一身惡人服色,明目張膽地躥到浩氣盟大營腹地來,立刻將火力吸引了過去。方亭又伏了一會,卻不見那中軍帳子有動靜,心裡頭不禁十分焦急,不知道什麼人如此按得住陣腳,竟都不願出去看上一眼。
謝一心自然不會甘於這被動局面,他拔出劍來,直接將帳子的簾幕劈了開去。而就在這一瞬間,主帳內罡風大作,將那兩片布幔撕的粉碎,跟著一柄重劍轟然突出,將謝一心整個人撞出了十丈開外。一名身著明黃錦衣,身量嬌小的姑娘隨著那劍殺了出來,她勢如瘋虎,雙目通紅,手中重劍帶風雷之音,招招式式俱是不要命地往謝一心劈了過去。而她一動手,四下裡的天罡衛也動起殺手來,刀光劍影間毫不留情,而謝一心居然能頂住,也著實是好本事了。
這一會所有人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過去。難得逮到這樣的好機會,方亭也顧不得那被殺的透不過氣來的謝一心了。她身形一動溜進中軍營帳裡頭,果然見到裡頭空無一人。她取下那桌上尚且攤開著的行軍圖,籠進袖子裡,飛身而走,沿著雪山冰壁滑落下去。她倒並非不擔心謝一心,而只是覺得,謝一心的命這般硬,若是要這樣就被弄死了,想來也是十分不容易的。兩相比較,還是在這調虎離山之計被發現之前,先將這圖紙帶出去來的更要緊些。
但她在東昆侖高地下的臨時帳篷裡待了半夜,卻也沒見到謝一心滿身是血地歸來。
黎明已至,這雪卻不曾見小,反而下得越來越大,幕天席地,仿佛要將這世界掩埋成一座白色墳墓一般。就算是她,也終於急了起來。



謝一心一劍既出劈開中軍帳子的時候,其實想了許多種的可能性。
他想到過也許會見到浩氣盟昆侖大營的首領孫永恆,也想過可能會有許多埋伏好的守衛一湧而出。而他也曾隱隱期待過,也許葉斷城會走出來。他也許會用仇恨與絕望的眼神望著他,但那也比全然見不到要好的多。
他沒想到,出來的是一柄剛猛無倫,殺意彌漫的劍,和一個滿腔恨意,同他不死不休的女人。
他在十幾名天罡衛間遊走穿行亦是遊刃有餘,可當那柄重劍挾風雷之姿當頭劈下時,他卻不知為何,有些怯懦了起來,往後一滑,就被劍氣推了出去。
他的手裡明明提著三尺秋水青鋒,他卻第一次在這樣多的敵人面前無所適從了。
其實要逃出去也是不難的,他只需要像從前一樣,執起劍來,一一割斷這些人的喉管,用冰冷的鐵器刺入他們的胸膛,叫他們再也不能呼吸,再也不能攔住他的去路,那就從此萬事大吉。但這個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葉書嫻。他確實對她做出了最殘忍的事情,也眼睜睜地見到了她的崩潰,可她竟沒有垮下去!——她的眼中滿是仇恨與悲痛,她確實遭受到了無上的痛苦,可她終究沒有被踩到泥裡去。
她沉默地,挺直著脊樑站在這毫無溫度的凍土上,提起劍來指向了他。而那雙眼睛,那盛滿了悲恨的眼睛,卻叫他想起了另一個人。
她與葉斷城,大概在最深處是同一類人。他們可以被傷害,也會被打倒,可是卻可以為了別人將自己的痛苦硬生生的扛住,從泥濘之中爬出來,頂著風雪繼續前行,仿佛之前所遭受的所有痛苦,都不過是未來的奠基石而已。
謝一心無法理解這樣激烈而全不利己的情感,這種決絕至玉石俱焚的意志。只是在葉書嫻面前,他覺得有一絲恐懼從心底爬了出來。因為這恐懼,他無法像從前一樣酣然一戰。他的劍變得不再快意,不再自由。他的劍已鈍了口,無法將他從這鐵桶似的包圍裡救出去。
然而他到底在怕什麼,他卻連自己都不知道。
也許是害怕在這裡讓人流血,他就再也見不到葉斷城了。也許是怕那仇恨而悲恨的烈焰,將他一併捲進去焚燒殆盡。他提著劍格擋招架,步步敗退,卻也不記得用輕身功夫抽身逃跑,反而因為久戰不下,引來了越來越多的圍堵。無數的人影與刀劍在他的眼前晃動,他的腦子裡混沌一片,神志不清,輕微的疼痛已喚不醒他的知覺,他幾乎只是在靠著本能地躲閃回避著。直到葉書嫻一劍劈下,直斬過他腰側,那近乎撕裂一般的疼痛才叫他醒了過來,驚覺到自己已是無路可逃了。
他不想出劍,可他更不想死。他絕不想死。他還沒有活夠!
他的生命如此模糊而蒼白,不知何來,不知所謂,不知訴求。而他現在已知道了一件事,一件值得他活下去的事情。
他還想再見一見葉斷城。
不是驚恐,不是痛苦,不是懼怕,不是絕望。
他想再見一次他的笑容。滿室春光,綺麗非常,能將這千年霜凍的昆侖雪山化成醉軟春風的笑容。

他終於還是動手了,劍光暴起,只為殺出一條血路去。他不辨方向地邊走邊殺,往東昆侖高地的高出逃去。自己的血,別人的血,混在一起染了他一身素色道袍,又滴滴答答淌了一地。他踩著那條鋪滿了猩紅的蒼白雪路,為了保住自己的命,不要命地奔逃出去——即使前方亦是一條死路,若不去試一試那又怎麼知道呢?終於奔至一處彎道時,他腳下一滑,往後摔了下去,躺在了一個極窄極小的冰臺上,埋在了落下的新雪裡。而他的劍已脫手滑了出去,落在這萬丈雪原的底部。追兵在他的頭頂踩著血跡追了過來,卻找不到人。最後他們往下看去,見到茫茫雪原中一潭鮮血與一柄長劍。雪下得實在太大了,片刻之間已將他埋了起來。這絕好的天然屏障擋住了他的身影,他們又搜尋了一會,也只能看得到山下那一柄長劍,與劍尖淌下來的鮮血。
仍有許多人不相信他死了,拼命在這一帶尋找。可誰也沒冒了那個生命危險滑下來看一看這個小小的冰檯子,終於還是什麼都發現不了。
謝一心脫險了,可他已動不了了。他的身體越來越冷,被晦暗夜色裡狂暴的雪花埋了起來。他仿佛是一枝長眠海中的珊瑚骨架,正在等待鋪天蓋地的死去的白色冰晶聚攏在他的身上,來裝點他毫無生氣的身體。
但他仍沒有死。他還能感覺到周身麻木裡那一絲一縷直刺心口的疼痛,他仍然渴望著,呼喊著,想推開那些壓在他身上的屍體,站起來,活過來。
他這一生,從未如這一刻一般,這樣珍惜過自己的生命。
然而這究竟是太遲了。他的腦子,他的心裡都在極力的呼喊,可是那隱隱約約的疼痛已漸漸緩了下去,而他竟已覺得周遭不那麼冷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無能為力,他只能眼睜睜的躺在那裡,眼睜睜地感覺著生命一點一點的流逝。
而他這樣撕心裂肺的無聲呐喊,卻有沒有人能聽得到呢?

“……我就知道,你這人命硬得很,沒這樣容易死的。”
他聽見的這幽幽的歎息是什麼,是人間或者是地獄的蠱惑嗎?
那些冰涼的屍體被挪了開去,他覺得身子一輕,然後才始覺身下的冰面何其森冷。
“有時候,真不知是恨你,還是羡慕你了。”
他的身體溫暖起來了,隨之而來的還有無比劇烈的疼痛,從側腹鑽入五臟六腑撕心裂肺的痛,全數被那溫度喚醒了,肆意妄為地淩虐著他的神經。他想把眼皮抬起來,去看一看那說話的人,可實在是太疼了,疼的他半根指頭都挪不動。他想同那個人說,不必救他了,讓他就這樣死在這裡,死在他身邊,卻也挺好的。他想說,又殺了許多人,可他這一次真的並非故意的,只是不想在見到他前把命送了。他想說,不要送他走,惡人谷有什麼好的,把他關在浩氣盟裡頭都可以,他絕不再走了。
可他半個字都說不出來啊。
而且他也不曾想到,若他並非這般奄奄一息,意識模糊神志不清,那個人又怎麼還會到他的身邊來呢?
這些美好的和平景象,都已先被設下了殘酷的前提。
那人幫他包紮了傷口,脫了自己的外套將他裹了起來,把他推上了一輛小小的車子。
最後那個人摸了摸他冰涼的臉頰,道:“……他們都當你死了,只有我曉得你活著,這樣也好。”
馬蹄一動,車子轆轆轤轤,就往東昆侖高地的陰面行去。

這雪下的這樣大,轉天就該能把這些痕跡全掩蓋去了吧。


整整一天之後,那裝著謝一心的小車才在落雪谷地西面靠近冰血大營的地方被發現,而那拉車的馬兒臀上插著一把小匕首,已流幹了血氣絕身亡了。
他傷的非常重,雖然不知被什麼人早早處理過了,又給他在舌下壓了參片吊命,但仍是氣若遊絲奄奄一息。幾個隨軍大夫來回看了一遍,都心驚膽戰不敢動手,最後還是要去拜託丁妙棠過來問診。
丁妙棠將謝一心腰上鮮血淋漓的紗布拆開,雖已有了心理準備,仍是絞起眉毛,倒抽了一口冷氣。那刀口穿皮破肉,隱隱約約間幾乎都能看見內臟,饒是她見慣了各種奇形怪狀的傷口,也覺得無比怵目驚心。幸而昆侖這裡天氣寒冷,血流較緩,他幾處血管已被人截穴止血,又被塗了些金瘡藥約略包紮了下,才沒直接送了命去。她細看之下,才發現這刀口上還帶著鐵銹粉末,不知是哪家的獨門兵器,若是放任不理或者疏忽過去,恐怕在傷口長起來的時候,傷者就得染了傷風而亡了。
她雖然向來看不慣謝一心,如今見他淒慘形狀,還是有些不忍心,咬咬牙頂著心驚肉跳,硬給他灌了麻醉下去,先將傷口清洗乾淨,上了去腐生肌的草藥,然後拿煮過的絲線將那傷口一針一針的縫起,再以蘸了草藥的紗布將他纏了起來。身上其他小傷口,一一處理,自不細說。這些傷口砍出來不過只用半個晚上,她盡心竭力全部縫好,卻是用了整整大半天。這還不算完,接著還要給他熬膏製藥,以觀後效。
這刀傷果然還是拖得太久了些,手術半天之後的夜裡,謝一心就發起了高燒來,似乎又因為那麻醉的效果過去了,疼的滿地亂掙,嘴裡嗚咽不止,也不知在說什麼胡話。丁妙棠既怕他將營地弄的一團糟,又怕他瞎掙扎把體力給先耗沒了,只好叫了穆沙來幫他將謝一心捆了起來,強給他灌了幾服清熱去毒的湯劑,又迷迷糊糊看了半夜,見他熱度退下去了才安心。
結果謝一心終於晃晃悠悠過了生死關來,丁妙棠自己卻是兩天沒好好休息過,一對明眸變得沒精打采,下面還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她見謝一心悠悠醒轉,雖然心裡頭是高興的,但畢竟累的慌了,十分沒好氣,想了一想,劈頭蓋臉就問道:“謝老闆,你是閑得慌還是怕我不夠忙,居然一個人在浩氣盟大營裡橫衝直撞,你是當真不要命了麼?”
謝一心恍惚之間,還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定睛看時,眼前只得那個態度生冷的黑衣醫者,又過一會,才反應過來自己終於還是回到冰血大營了。
他極力去想,卻也想不起來是如何回來的。他只記得在那燈火通明的大營裡見到了葉書嫻,然後陷入了一場無盡的鏖戰之中。他在茫茫大雪裡無盡山道上且戰且逃,接著就墜入了一場綿長而寒冷的夢裡。可現在想起來,那黑暗而冰冷的夢卻似也不那麼糟糕,只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卻無論如何也想不清楚了。
他呆了半晌,才憶起來一些蛛絲馬跡,於是問道:“……誰把我送回來的?”
丁妙棠攤手道:“誰知道。送你回來的是一匹已經死了的馬,馬車上只有你一個人。”她突然想起了什麼,站起來去牆角翻了一翻,拎過來一件上頭已沾染了縷縷血跡不成樣子的毛皮大氅,道:“你穿著這個。可認得?”
謝一心怎會不認得?他看了一會那件袍子,聲音竟然有些哽咽了,點點頭嗯了一聲。
丁妙棠將那袍子放下來,竟然覺得謝一心這樣子,叫人看著有些心痛起來。她踱了幾圈,忍不住還是問道:“你……你這樣子不要命地在浩氣盟大營裡頭亂來,莫非……莫非就是為了去找那叫葉斷城的人麼?……”
謝一心聽到葉斷城的名字,一驚之下扭頭瞪著她。丁妙棠忙搖搖手解釋道:“你自己發燒的時候叫了好多次,我又不是故意要知道的。你別這麼看著我,小心我現在就把你的線拆了。”
她既知道了,謝一心也無意隱瞞,只是閉了閉眼道:“你有什麼法子能讓我快些復原麼?”
丁妙棠看著他,半晌沒說話。謝一心只當她不願施診,也不再追問。
沒想到過了良久,丁妙棠悠悠地開口了。她很慢很慢地道:“謝一心,不瞞你說,我一向來是很討厭你的。”
“恨你的人有許多,加我一個本來也無所謂。你實在根本算不得是一個人!……但……”她困惑地搖了搖頭,接著道,“可這些日子以來,你卻變得沒那麼討厭了些。而這幾天,你簡直像是三魂七魄去了一半……不知怎的,我這幾天看著你在鬼門關掙扎了一回,嘴巴裡聲聲喊著那個人的名字,突然就好像已不再恨你了。”
她長出了一口氣道:“倒不是說不記得你做過的事了……只是看著你這樣,只覺得……冥冥之中,原來自有報應……反而覺得,你這一番苦戀,也是實在不容易。”
她這些話,與其說是說給謝一心聽的,還不如說是給她自己聽的。若非她運氣好些,早早遇到了穆沙與瘦梅先生,那麼再過上幾年,難保不會同謝一心一般染了滿手鮮血,終於洗也洗不乾淨,也再無法去牽住自己掛念的人。
謝一心躺在那裡,靜靜看著她,道:“我一直在害他,這也算喜歡麼。”
丁妙棠略笑了一笑,道:“你難道卻不是想叫他只看你一個人麼?”
她歎了口氣道:“我猜那人,卻是浩氣盟的,是麼?你心心念念想要養好傷,只是急著想去見他,我說的對麼?”
謝一心本來心思迷惘,聽她這樣一說,反而清明了起來。想了一回,似乎確是如此。
丁妙棠輕聲道:“我向來自詡醫術不弱,但遇到瘦梅先生之後,我才悟到,這世間最精妙的醫術,大約是能轉變人心的。這人竟能治得好你,這才叫做一代神醫呢。”
她帶著倦色笑了一笑,道:“謝老闆,我會盡我所能治好你的。”
一個這樣的人如果都可以被改變,都可以學會去愛,這難道卻不是一件叫人十分高興的事情麼?儘管他仍在迷惘,可如果那個人願意伴著他走下去的話,說不定從前那些滔天的血債與罪孽也會有被償還的一天?
而那叫葉斷城的人,毫無疑問也是愛著這個人見人怕的修羅公子的吧。
他有能猜到惡人谷中的心計,就不該輕輕鬆松地被謝一心帶回穀去。他要不是心裡惦念著謝一心,又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偷偷摸摸把瀕死的謝一心從浩氣盟腹地裡救出來呢。

五日之後,謝一心已能強撐著下床行動了。直到這一會,他才想起來,自己這般一場大鬧,必定驚動了浩氣盟,卻不知道方亭那一邊做了什麼打算。卻不想找上門去時,卻沒有人為難他。方亭坐在中軍帳子側首,巧笑倩兮道:“你說計畫書?那不過是拿來確認他們的人數的。你這樣大鬧一場,也許反而是件好事。”
謝一心不明就裡,道:“不論是什麼打算,請算我一個。”
方亭點了點案幾,道:“……謝老闆,你身手過硬,能來相幫自然是最好不過。只是你重傷初愈,若是叫你打先鋒,恐怕太冒險了些。我只將你編進尋常隊伍裡去,你看可好?”
謝一心亦不多想,點頭答應了。
其實在哪裡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心裡頭想著的,只是上前線去找那個人,早已不是什麼奪利爭名了。


謝一心著實沒有想到,這一支隊伍的首領居然是個熟人。不僅是個熟人,還是個不應該出現的人。
這人甚至都已站不起來了,但居然還靠著一架輪椅,硬生生地挺到了這昆侖冰原上的冰血大營來。
他已失去了武功,因此格外畏寒些,穿的鼓鼓囊囊,把身子擠在那裝了毛氊子的輪椅裡,只露出了一張面孔來。然而他面色憔悴眼圈青黑,又加之這猥瑣的穿著,雖然看著是位可憐人,可憐之中卻又透出了些微妙的可怖。
而這樣一個笨拙沉重的人手裡頭,居然還拿著一柄摺扇。
摺扇這物,該出現在吟詩作對的翩翩公子手中,出現在作畫撫琴的名妓懷裡,出現在運籌帷幄的謀士手裡,怎樣看來,都與這樣一個臃腫猥瑣的人十分的不搭。
儘管他曾經也衣冠楚楚羽扇綸巾,但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他已不再是從前的楊瑞凡,為何非要對一柄摺扇念念不忘徒增笑柄呢?
但沒有人敢笑他。他已經爬回了原來的位置,取回了從前的戰階,手上拿一把不合時宜的扇子,又哪有人敢有半句異議。
他將摺扇合起來,同謝一心打了個招呼,道:“方姑娘說有一位貴人要來助我,卻沒想到是謝老闆啊。”他形貌雖然不堪,言語間卻仍是不卑不亢,做足了功夫的。謝一心雖怔了一怔,但覺在收拾石寒山的時候應該已將舊賬算清楚了,因此也並不多想,同他作了一揖問了聲好,亦並不在意將要在他手下聽他號令。
他被編進這隊伍沒多久,楊瑞凡就傳令下來,全隊整裝,準備開拔。謝一心還不明情況,一頭霧水,就去問楊瑞凡他們這一支隊伍是要做些什麼的。大隊兵馬明明未有動靜,為何他們就要先行出征呢?楊瑞凡驚道:“方亭卻沒有告訴你麼?”
謝一心搖搖頭道:“實是不知。”
楊瑞凡將謝一心叫進自己的帳子裡頭,確認了隔牆無耳,才同他道:“這事說來卻要費一番功夫。簡單的說,我們並非前往落雪谷地與浩氣盟大軍正面交戰,也並非去他們的後首埋伏突擊。而是……在兩軍交戰之時,去偷襲他們的大營。”
他倒是不遮不掩,將整個行軍計畫都和盤托出:“當日你與方亭去偷那行軍計畫書,並非是為了他們的行軍路線,而只是因為那浩氣盟的軍師四處故布疑陣,叫我們算不明白到底有多少人馬,因此大張旗鼓,去盜了計畫書來,作個參詳。——而那計畫書既然被盜,想必浩氣盟定然要另想奇招,絕不會照著原本的打算來布兵了。但這也並無妨礙,反正他們之間亦是虛虛實實,這對我們來說,並沒有什麼差別。”
他搖了搖扇子喘了口氣接著道:“若放在從前,定然是不必怕他們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即是。然而穀中現在人手不足,不能被他們這聲東擊西的法子又削滅了戰力去。敵多我少,敵暗我明,當時之計,只能將浩氣盟的真正兵馬引出來,使之疏散流離,無法首尾相顧,再一鼓作氣以精銳之師逐個擊破。”
他說的津津有味,謝一心倒是聽的昏昏欲睡,拿手支著頰邊歪了歪腦袋,道:“那……我們到底要做什麼?”
楊瑞凡道:“我們這麼早就出發,你卻還看不出來麼?——不錯,我們要在所有人前頭,往浩氣盟大營趕過去。”
他忽然陰森森地笑了一笑,道:“這圍魏救趙的計策若能用的好,必得逼的浩氣大軍回來相救,到時我們便功成身退,從背後突襲那忙亂回返的亂軍,兩下夾擊之間,豈有不破之理?”
謝一心略想了一想,大約覺得是這個道理。他知道要去做什麼,就不樂意再聽楊瑞凡多嘮叨一個字,隨口附和了幾句,就轉身離去了。
謝一心不同人找碴,這實屬難得。楊瑞凡扇子一合,目送他遠去,不禁若有所思起來。

昆侖雪原在白天裡要藏起來人,還是不大容易的。因此這支隊伍淨揀了晚上行軍,白天就躲在山坳裡頭,晝伏夜出,悄悄地往浩氣盟大營一點點地挪過去。沿途造鍋做飯,生柴點火,盡皆小心翼翼,務必不要留下一點痕跡才好。
而與此同時,惡人谷的主要軍隊也下了西昆侖高地,晝夜兼程往昆侖山脈中部的落雪谷地趕去。
兩日之後,楊瑞凡率領部眾到了東昆侖一帶。眾人埋伏起來,眼睜睜地看著浩氣盟兵馬從雪原高處浩浩蕩蕩行了下來。蒼藍色的旌旗遮天蔽日,馬膘人壯,精神抖擻地向前進發。
眼看著那支藍色的軍隊已出去了大半日,楊瑞凡估了估時間,覺得差不多了,就將眾人引至一幕峭壁之下,說道連天風雪將這山壁掩了去,其實上面自有一條采藥小路,可以直通浩氣盟大營。他自己雖然腿腳不便,卻在輪椅上頭下了許多機巧功夫,在這陡峭山壁之上,卻仍是能夠活動自如,不比其他人慢了去。反而是謝一心,刀傷未愈就急急地要參合到這戰事裡來,又晝夜顛倒地奔波了兩日,這一下卻不太愜意了。
而謝一心隨著這些人走著走著,卻覺得越到上頭,這四周山景就越是熟悉。這條采藥小道,不就是他當日引方亭過來的那一處所在嗎?!
他想到這裡,心中後悔渴望自責猶疑一併交織起來,竟分辨不清自己心裡是何種心情了。他一意參戰,不過是想找個機會去見葉斷城,但如今葉斷城若在這浩氣盟大營裡頭,那就勢必要與他面對面的金戈相向;而這條路線,甚至都是他自己不知情時無意透露出去的。若葉斷城不在這裡……那他簡直不如掉頭就走的好。
只是他沒得選擇,箭已在弦,不得不發。
謝一心抬起頭來,看了看雪崖上頭那露出一角的在風裡飄揚的藍色旗幟,暗暗地想,如果偏生這樣巧又不巧,葉斷城留在了浩氣盟的大營裡,那麼即使今後偌大一個天下連惡人谷都不能再容他,他也定要在這一次護住他一身周全。
認真想起來,他當真沒什麼東西可給葉斷城的。他有的,大概也就是腰間這一口長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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