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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第十六章]

還有兩章完結。
嗚嗚嗚嗚嗚(哭P。

全文點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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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浩氣盟大營內空無一人。
當真是一個人影也沒有。人去帳空,甚至連獵鷹與獒犬亦不見了。
他們站在那一片空蕩蕩的營地裡頭,四下環顧,卻沒有半點響動半點風聲。偌大一落雪地靜謐無聲,難耐的蒼白裡頭仿佛已在醞釀著什麼陰謀。
楊瑞凡楞了好一回,拍著大腿大笑起來:“快,快點狼煙!只許放一道!”
三道狼煙,是為事成身退。兩道,是為深陷泥沼,難以脫身。一道,十萬火急,須得陣前變計。
一道直直的濃煙直沖雲霄。他死死地盯了那煙好一會,忽而又咆哮道:“搜!給我搜!我不信他們全藏起來了!這裡平坦一片,哪有能藏身的地方!”

破門而入,翻箱倒櫃。一杆又一杆的旌旗被砍下,一頂又一頂的帳篷被掀倒,但仍然尋不到半個人影。
楊瑞凡幾乎有些瘋狂了,他歇斯底里地喊道:“去燒了他們的糧草——!”
他嘶啞的聲音在雪峰冰壁之間回蕩著。謝一心卻在那曠茫的回音裡聽到了另一種細微的動靜。悉悉索索的,卻在一點點的接近中積聚起來,漸漸地變得響亮而尖銳。其他的人也發現了這異樣作響的聲音,茫然四顧,卻仍是見不到半個人影。
謝一心閉上眼睛,去分辨那聲音的來路。那是從天空上傳來的,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響亮,隱隱之中居然雜糅進了些許暴戾之音。他雙目之中突然生出兩點寒芒,拔足縱身斜點山壁,掠了幾掠將身子掛在高處一塊凸出的石頭上。
他抬眼往天空裡望去。天已經放晴了,但遠陽之下,冰雪微融,卻是寒霜愈凜。

新雪落下來了。
它們的身姿輕盈縹緲,彙聚在一起時卻氣貫長虹,冰白硝煙漫天狂舞,一線銀蛇怒吼狂奔。風雷吞浪之聲連綿於耳,可除此之外萬籟俱寂。
頃刻之間整個浩氣大營皆被遮蓋在了茫茫雪粉之下,壯美無倫,卻也極其刺目。
這只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雪崩,它倏忽而來,頃刻又走。
謝一心想到了什麼,他提氣輕身,反身躍出崖壁去,手中長劍卻不知何時掣出,冷光一閃,向後支著山壁,借力又躍上幾丈。他如此挪移騰閃,不用多久,終於從這一傾倒掛著的峭壁下頭翻了出去,踏到了東昆侖高地的最上端。這懸崖也並非不是無路上來,只不過須得在山路上繞好些彎,得多費些時間。而上頭地方不大,坡度又極陡,通常是沒人會呆在上頭的。
這大約是東昆侖一帶最高的一座冰峰了。
謝一心輕飄飄地落在雪道上,見日光忽地灑落了一地金妝,一地晶瑩冰花映出了熠熠光芒。
他抬起手來,略遮了一遮那過於耀眼的光線。
雪崖之上,晴空之下,雲海冰霧間,立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襲檸黃色的織錦長袍,長髮拿一頂金冠挽成了個馬尾。陽光在他的周遭打出一層光暈,似真似幻,如夢如煙。
七八柄長劍叮噹作響,齊齊架到了謝一心的脖頸上,他也渾然不覺。他雖提著劍,卻沒有分毫殺氣,只有眼中一脈深情,已再難容下世間萬物。
那個人轉過身,朝他走來,輕輕地道:“……只有你一個人?”
謝一心點了點頭。
葉斷城沉默了一會,揮了揮手,叫那些天罡衛將鋼刀撤了去。
他眉宇間有幾分猶疑,自定了定神,道:“你們先從小路離開,我……一會就來。”
天罡衛看了看一身惡人服色的謝一心,狐疑地瞥了葉斷城一眼。葉斷城笑道:“方才你們也已看到下頭的樣子了。我若有二心——”
他話音未落,陡峻山道上已飛來無數流星箭矢,跟著就有二十多名穿著赤色戰甲遍體鱗傷的惡人谷死士殺了上來。楊瑞凡帶的原本有八十餘人,其中不乏武功精妙的硬點子,雪崩之下雖死了許多,但仍是有些眼色好的人逃了出來。葉斷城這一邊原本只得大約十人,又全無防備,被殺了個措手不及,一瞬間就去了兩三條命。
葉斷城怔住了。他一動不動看著謝一心,嘴唇輕輕的翕動著,卻沒有吐出一個字。飛矢流箭擦著他的衣擺與面頰飛過,他抬起手來,將頰邊濺出來的一滴鮮血抹了乾淨,猛地撞開了謝一心,身後重劍一提一拍,撲進了戰團裡去。
謝一心惶亂之間也挺劍上去,卻驚覺這些人並非來殺葉斷城的。他們專心致志,只為了把葉斷城身邊的浩氣盟弟子幹掉。他隨手劈了幾劍將兩三人斬於劍下,想去拉葉斷城突出戰圈時,卻忽見雪道下方慢悠悠地上來了一架輪椅,一個穿著臃腫拿著一柄摺扇的人哈哈大笑,提起喉嚨朗聲道:“謝老闆,你看我這計策可好?你有了這浩氣盟的小美人,可別忘了我呀!”
葉斷城的面色刷的一白,手裡的劍幾乎握不住滑落下去。謝一心擋在他前面將人逼退,心裡頭卻是又驚又怕,冥冥之中,已感覺到這一次怕是要出事了。葉斷城站在他身後,啞著聲音歎道:“……謝一心。”
“……你別殺了。”
八名天罡衛已盡數倒下去了。他的腳邊盡是斷了氣的屍體與暗色的鮮血,只留下他一人獨活,滑稽而又古怪地被一個妖道護在身後。
一瞬之間,僅餘殘局。

楊瑞凡擠在輪椅裡頭,笑著笑著,猛地咳了起來。方才的雪崩似也叫他傷的不清,他邊笑邊咳,衣襟之上已染了一片鮮血。但他又極其高興,穩穩地挪到這東昆侖的至高點上,挪到謝一心的身邊,親昵道:“謝老闆,這就是你相好的?果然長的十分不錯,好眼光啊!難怪你不惜以身犯險也要抓他……”
葉斷城慘白著一張臉孔,往後退了一步。楊瑞凡手一招,手下人的槍劍刀戟就全往他的胸口點去。謝一心的瞳孔驟然放大,一劍挑出打開了那些東西。他十分慌亂,想為自己辯解幾句,卻又想不好該從哪裡說起。煎熬半晌,只能說道:“你……你要信我……”
楊瑞凡坐在一旁,彷如毒蛇一般地誚笑著,欣賞著這一幕生死喜劇。
“謝一心 。”
葉斷城又念了一次他的名字。這歎息一般的聲音,輕輕地慢慢地蔓過他的肩頭,爬過他持劍的手,網住他的心臟。
葉斷城閉了閉眼,倦怠無比地道:“……你要我信你什麼呢。”
他背過身去,俯瞰著這一整片冰雪大地。風鼓起他金色的廣袖衣擺,仿佛一隻淩雲會頂的鳳凰。
謝一心忽然生出了種從未有過的恐懼。他往上走了兩步,小心翼翼幾乎是誠惶誠恐地低聲說道:“……你別再過去了。回來吧。”
葉斷城一言不發,並不前進,也不後退,只是微微有些瑟縮地立在昆侖山脈高處的寒風裡。
回來吧,回來吧。
謝一心走了兩步,與他只隔了一尺之遙了。他無意識地伸出了手去,想去抓葉斷城的胳膊。
可他剛探出手就停住了。只因葉斷城忽然將上半身轉了過來,而他終於看清了葉斷城的眼睛。
那是一種何其寡淡的眼神啊——沒有春水,也沒有星光。沒有憤怒,也沒有悲痛。沒有愛,也沒有恨。只是黑的仿佛一潭死水,裡面半點情緒也尋不到。
謝一心把手收了回來。
他解釋不了,百口莫辯,他也不敢去強拉他,怕他一動就滑落下去,他只能笨拙地,小聲地,連自己都不信地說:“回來吧。”
葉斷城呆板地看了他一會,嘴角突然動了一下,扯出了一個淒厲的弧度。
謝一心從沒想過,原來世間也有這般滲人的笑容。仿佛孤雁啼血,鶴唳淒霜,一聲蒼涼絕響,再無回首之音。
葉斷城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前方是千仞峽谷,可他的身後難道不也是萬丈寒潭?
狂烈的山風如刀子一般拍打著他的身體,他的衣袍在風裡瘋狂的翻飛鼓動。
楊瑞凡忽地吼道:“將那小子抓住!”
葉斷城笑著說:“不勞費心。”
謝一心的心猛地掙了一下。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把手伸出去。
只扯下了一片檸黃色的織錦布帛。

他什麼都沒來得及想,就跟著跳了下去。
可他如何能追得到?
映入他眼中的最後景色,是昆侖冰原上空那藍的沒有一絲雜質叫人透不過氣來的天空。
天空裡自然什麼都沒有。
昆侖玉峰高百尺,不見天上人。
不見天上人。


一夢一醒,不知何年。
謝一心醒過來了,他在一間陰矮潮濕的小屋子裡,躺在一垛滲著陰氣的稻草上。他渾身都痛,卻不由自主地撐起身子來,貼著牆往外走去。門外一條冰河解凍奔流,一位佝僂的老漁夫正倚著土牆結網。他看見謝一心出來,忙去攔他,說年輕人你舊傷未愈又落新傷,還遠不到動彈的時候哪。
謝一心根本聽不到他在說什麼。他抓住他,問只有他一個人嗎,有沒有另一個穿著華貴,富家公子一般的人落下崖來?老漁夫被他的神色嚇得直打抖,拼命搖著雙手道實在沒看見這人,只得謝一心一個在冰河裡頭,想是從中游沖了下來,被他撈著,真是多少好運氣。謝一心聽到這裡拂開了他,搶過牆邊一根撐船用的長篙支在冰上,就一瘸一拐地往山谷外頭走去。老漁夫追了兩步,卻都被謝一心視若罔聞,只好自己歎口氣,回屋去不管這不要命的瘋子了。
他看了看日頭,辨別了方向,就顫顫地往東昆侖的方向一步步地挪過去。昆侖山遍地冰雪霜凍,若只靠步行是何其舉步維艱!而他滿身是傷,只著了一件單袍,支著那長得有些過了頭的拐棍,又如何能走得快來。走了一日,天都黑了,也不過才行了十幾裡路。他又不敢在夜晚出去,怕一時疏忽間,錯過了路上的蹤跡,只好先去找個山洞將就一晚。此時他才想起去摸火褶,一摸之下腰間哪有什麼東西,劍落在東昆侖山頭上,其他雜物,在落水之時想必早都被沖走了。無法可想,只好就這樣縮起來將就一晚。
第二日他繼續上路,折了一枝尖長樹枝作劍,打了一頭麅子,挖了一些筋腱肌肉下來,忍著生腥血臭往嘴裡送。第三日他終於走到東昆侖高地之下,一雙道靴已幾乎踩爛了。可他什麼都沒有發現,沒有血跡,沒有衣冠,沒有屍體,也沒有活人。
葉斷城一整個人,竟似從這世上消失了。
他沒有放棄,昆侖山多麼大的一個地方,興許葉斷城與他一樣,被哪一位山中獵戶水邊漁夫給救下了呢?他支著長篙繼續走著,恨不能將東昆侖的每一寸土地都踏過一遍。第五日時,他的傷口開始化膿潰爛,連天的饑寒讓他發起了高燒,可他仍是無知無覺,茫然又堅定地往前走著。第七天的時候,他只覺眼前一黑,終於昏倒在了冰面上。
他開始做夢,做一個極長極長,看不到出路的夢。夢裡的他雖然也滿身血污,卻好在可以不知疲倦,不眠不休地在昆侖山間爬行。他當然也想站起來,可是他太累了,累的沒辦法將身子撐起,除了一點點地扒著地面向前挪動,他沒有辦法再將自己移動一分一毫。他爬過枯枝滿布的荒莽原野,四肢與面頰被刺的鮮血淋漓。他攀上刀削斧鑿的千仞絕壁,卻仍是看不見半點人影。他赤手空拳與雪豹禿鷹廝殺搏鬥,撕下它們的皮毛禦寒,食去它們的血肉充饑。他幾乎已忘記自己仍是一個人了,他神智渙散,忘記了一切,他只記得他要找一樣東西,可卻鬧不明白他到底在找些什麼。他走了很久很久,去翻找每一寸土地,仿佛這就是他生命的一切訴求。
最終他癱在地上,心中一動,第一次抬起頭來去看天空,卻發現眼前正有一株高大的不可思議幾近頂天立地的胡楊木,枝杈之上穿刺著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他連死去都要避開他。
他翻了個身仰躺在雪地裡,只為了讓那具屍體永遠映在他的眼中。
“葉斷城。”
夢裡的他看著天空,看著那觸不到的胡楊木,低聲地喃喃自語。可連流出來的眼淚都在一瞬間凝成了冰雪,凍在了他的面頰上。
他找了那麼久,終於知道自己求的是什麼了。
他也知道,他終於找不到他了。
曾經有那樣一個人,對他說過許多許多的話。
他說,你的命太大了,我嫉妒。
他說,疼嗎。
他說,你這名字不對,你該叫謝無心。
他說,我喜歡你。
他說了許多許多的話,而他曾以為那些全只是耳邊風。可這個人呢,他現在在哪,在哪兒?
謝一心猛地睜開雙眼坐了起來,他的眼前是昆侖茫茫冰原,白皚千里,灰雲迭嶂之下是連綿雪山,半個影子都尋不見。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謝老闆?謝老闆?”丁妙棠伸出手去,在謝一心的面前晃了一晃。
謝一心明明已醒了,但雙目無神,直直地盯著前方,仿佛猶在夢中一般。丁妙棠有些擔心,謝一心睡得實在太久了,她差一些就以為謝一心要醒不過來。
“你還好麼?這麼多天了,你的傷也差不多長好了。說來也怪,你竟睡了快十天……”
謝一心失魂落魄,一言不發,似乎他根本沒見到眼前的這些人,也聽不到他們說的話了。
丁妙棠還想去看看他的脈象,被穆沙一把拉開了。
“你看了他這麼多天了,能看看我嗎丁大醫師,哎呀我這裡好痛呀痛的要閉過氣了快救我。”
“裝!就你最能演……”

他想起來了。他找了他七天七夜,從最深的峽谷走到最高的雪山,從最幽暗的深澗攀到最陡峭的冰壁,也沒能尋到半點葉斷城的蹤影。
沒有屍體,那是不是說明,他仍活在這世上?
他恍惚站起身來,邁開步子又要出去,迎面卻移來一個臃腫身影。這人怎麼還敢出現在他的面前?
謝一心四下望了一圈,展臂出去橫空撈過一支丁妙棠放在一旁的玉白簪子。他手中得一利器,立時劍氣吞吐身形瞬動,直撲楊瑞凡而去。四下裡雪魔衛喝了一聲護上前來,頃刻之間打坐一團。穆沙見勢不好,心道在冰血大營內私鬥,若是鬧出人命恐怕謝一心又得吃不了兜著走,不知還要牽扯起多少無盡麻煩,當時一腳踢起身側長槍,合身突刺殺入戰團,就去攔謝一心的狂芒劍瀾了。謝一心這一回眼中早已映不入其他人事,一心一意只要殺楊瑞凡,劍劍進逼,半點招架閃躲也沒有,幸得穆沙長槍一杆擋上一擋,不然怕是早就不知多少人血濺當場。他一人獨戰十幾名雪魔衛,外加一個打得心不在焉的穆沙,卻是不露半點頹唐之色。楊瑞凡知道在這冰血大營裡謝一心要殺自己必然不容易,就老神在在地端坐在輪椅裡,嘿嘿嘿地嬉笑起來。
他尖著聲音,專門要說給謝一心似的:“謝老闆,如今你我可算是扯平了。”
謝一心一雙眼微微泛紅,白玉簪子凝氣為劍,寒光怒漲,一地劍芒爆起,將雪魔武衛盡數彈了開去。穆沙槍尖點地,往後拔足一滾,於那無形劍氣之峰上掠了過去,手中長槍不敢懈怠,又往前去抵那一往無前的劍光。
楊瑞凡近乎尖叫的喊了起來:“你叫我一輩子都站不起來,又廢了我多年武功,我就叫你一輩子見不到心頭至愛,這豈不是公平得很!哈哈哈哈哈哈……你仗劍橫行半生,視他人如螻蟻隨意踐踏,可有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變成這樣一個可憐蟲!”
穆沙聽得此處,手中槍勢不由緩了一緩,這一疏忽,就讓謝一心的劍光破了個口突了出去。玉白簪子刺到頸邊,楊瑞凡哪裡來得及躲閃?他喉中笑聲還未收得回去,簪子眼看已入肉三分。但謝一心卻突然停了下來,那簪子硬生生地凝住了,只劃出一條長長的,寸深的血痕,淅淅瀝瀝的血珠滴落下來,立刻就被厚實的襖子吸了進去。
楊瑞凡已笑不出來了。他有恃無恐,在冰血大營內挑起事端,可若不是謝一心自己收手,他不也早該斷氣了?
若是他自己把命送了,謝一心再是如何痛苦潦倒,又還關他什麼事呢?
謝一心反而冷笑了起來,他沉著聲音笑道:“我不聽你的。若是在這裡殺了你,我還如何去找他?”
楊瑞凡逃過一命,可仍恐懼得想要抱頭鼠竄。他強自按捺下去心中毛骨悚然的懼怕,才顫顫抖抖地說得出話來:“……若,若你不將我逼成今天這副模樣,也不會害的那小子粉身碎骨!!!他死了,全是你害的!……說到要殺,倒,倒不如殺你自己!”
謝一心一拂袖子,將那沾了鮮血的白玉簪子甩了出去,笑得更大聲了些:“我愛殺何人,干卿何事?!他這樣聰明,是絕不會死的!一日不見屍體,我便一日不信!!!”
這動靜太大了,越來越多的人從遠處圍了過來。但打鬥已過去了,沒有一個人死去,只有四下死寂,無人作聲,重重包圍其中站著一個雙手空空,纏著繃帶,只披著一件單薄道袍的人。這人旁若無人,自顧自地淒然長笑,笑著笑著,終於化作了斷斷續續的悲泣。他哭哭笑笑,瘋瘋癲癲,昂首闊步地往冰血大營走去。無人再敢擋在他的身前,紛紛躲開自動給他讓出一條大道來。
這樣一個瘋子,卻無人想也無人敢對他報以嘲笑與微詞。丁妙棠揉了揉眼角,她竟覺得自己要落下淚來了。那笑聲哭聲,撕心裂肺,直叫人肝腸寸斷,想問一句情之一字緣何而起,又為何要將人折磨至斯呢?她愣了半晌,才記起小跑幾步趕去下山的雪道上,卻已看不見謝一心的身影了。
穆沙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丁妙棠轉過來看他,吸了吸鼻子,說不出話來。遠處楊瑞凡已不見了,一個身著粉白衣裙的娉婷女郎撥開人群慢慢走過來,停在他們旁邊,望著遠山層疊灰白雲巒,悠悠地道:“……是我錯了。楊瑞凡……”
方亭那一對形狀姣好的眉毛絞了起來,聲音越發地輕了些:“……沒想到謝老闆……卻是情深如此。”
她竟然也似十分痛苦,紅唇微顫卻說不出話來,眼裡盈盈帶淚,遠遠地看向山的彼方,似乎仍想尋到那已消失不見的人的蹤影。

丁妙棠忽然覺得很累,這樣的生活,大概並非她想要的。
她扯了扯穆沙的衣袖,看著他輕輕道:“穆沙,近日來天策府是否有軍令下來?”
穆沙一愣,倒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略帶訝異地點了點道:“下月初一就要動身。怎麼了,這麼關心我啊?”
丁妙棠瞪他一眼,道:“我也去。”
她這並非是跟你打商量,而是自己已下好了決定了。穆沙驚了一跳,道:“你認真的?天策軍中不比這裡……”
丁妙棠低著頭小聲道:“……難道我要一輩子呆在這冷颼颼的地方?我想進關去看看,天下之大,四海八方的偏難雜症與奇花異草,我卻都想見識見識。”她語氣一轉,挑釁道:“你若不和我一起,我就自己去。”
穆沙沒說話,他伸出手去,把丁妙棠的手握在了自己手心裡。


花蝴蝶知道謝一心回來了。
這會從他離開冰血大營之後,過了大約已有一個月的時間。沒人聽過他的消息了,因此有許多人很快地就將他忘在腦後。但花蝴蝶不是那許多人,她是三生路口的第一隻眼睛,是平安客棧左右逢源的老闆娘,也是那個在路過的時候忍不住便要去謝一心的屋子門口晃上一圈的人。
她親眼看著謝一心拼盡全力去傷害葉斷城,又親眼看著他崩潰傾塌尋不到出路。她當然也知道謝一心獨闖浩氣大營流連不去身負重傷,卻被一輛無人的小車送了出來,她也知道那一日謝一心重傷初愈,就狂笑泣啼地又離開了冰血大營。
如今她知道謝一心回惡人谷來了,自然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可謝一心回來之後,就沒出過門。她猶豫了三天,終於按捺不住,想去看上謝一心一眼。
她走到那間空無一物的小院子裡,伸手畏畏縮縮地去推門。她只用了一根手指的力氣,這門就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謝一心根本就沒閂上這門?還是她弄錯了,謝一心又出穀去了?
屋子裡半點聲響也沒有。她小心地挪著步子,儘量叫自己別發出一點聲音。但很快她就發現她全然不必害怕的。謝一心是在這屋子裡,他躺在床上,滿面胡渣,兩頰深深地削了進去,整個人已近形銷骨立,死氣沉沉地仰臥在榻上。
花蝴蝶三步並作兩步地趕上去探他的鼻息,發現他仍活著,才松了一口氣。
她誠然恨謝一心,可她也不恨他。且不提他幾次護住平安客棧,也不提他對葉斷城其實一脈情深,單單只看他往日多麼風姿俊秀,今日卻落魄如此,就已足夠叫她將陳年舊賬一筆勾銷了!
花蝴蝶替他理了理頭髮,回客棧裡取了些清水與粥飯,拿勺子一點點地往謝一心的嘴裡送進去。他並不拒絕,順從地由花蝴蝶給他灌下去。花蝴蝶收了碗碟,坐了一會,卻想到一種十分可怕的可能性。若有別人——若有別人也發現謝一心回來了,那麼現在要殺他豈非是易如反掌?他這副模樣,只怕一個七歲小童往他嘴裡倒一瓶毒藥,他也會毫無反應地咽下去的。
她正擔心著,謝一心卻動了一動,眼睛微微地張開了些。他瞳孔渙散,好一會才聚焦起來,看清了花蝴蝶的樣貌。
他張了張嘴,幹幹地用氣聲道:“我找不到他。”
他看著花蝴蝶,眼中只有著無限委屈:“我還是找不到他。我……我把東昆侖的每一座山頭都走過了,為什麼還是找不到他。”
花蝴蝶啞口無言,她簡直不知該說些什麼了。她只能顫抖著去抓起謝一心的手,無力地拍拍他的手背。
謝一心轉過眼去看屋頂,喃喃地道:“……一天找不著他,我就一天不相信……”
花蝴蝶顫著嘴唇開口道:“……嗯,不相信。我也不信,他絕不會死的……”
謝一心竟然有些欣喜了。他的音調拔高了些,道:“是麼?你知道他絕不會死的,是麼?”
花蝴蝶噙著淚光道:“是,是,他絕不會死的。你想,他也許被人救了,只是傷重了些,出不得門來;他也許已知道你在找他,只是不知如何面對你;他也許已回家去了,也許現在已在溫暖的屋子裡,點起了牛油的蠟燭,還有一碗冰糖蓮子湯……”
她口中胡亂說著,腦子裡已纏成一團,全不知自己到底在編些什麼了。她看著謝一心那枯涸而渴切的神情,仿佛自己的傷心被活生生地被放大了一倍,那些不著邊際的安慰,也已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撫謝一心,還是欺騙她自己。
她同謝一心胡言亂語了半夜,終於看著他沉沉睡過去了。她站起來取了燭臺,才發現自己目下兩行老淚,早將衣襟打的一片濡濕。她也懶得去管自己現在那定然如鬼畫胡一般的妝容,踉蹌著推開屋門,要回平安客棧去。她剛踏出去一步,卻看見屋外頭一架輪椅,驚嚇的又倒退了半步。
她想的沒錯,果然有老仇家要來找謝一心的麻煩了。
楊瑞凡卻沒再往前來。他一動不動地沉在輪椅裡,將臉從陰影裡抬起來望了一眼花蝴蝶。
花蝴蝶幾乎是哀求一般地道:“他都這樣了,你還要做什麼……”
楊瑞凡沉默了很久很久,終於開了口:“……我本來確實是想做些什麼的,可是現在我只想走了。”
他的目光越過花蝴蝶,往屋子裡頭望去。
“我本來實在沒想到,死了個人,他會變成這副模樣。”
“這種樣子的謝一心,我再朝他復仇,卻還有什麼意思呢?……”
“……而且我自己,卻也嘗到了失去心愛之人的滋味了。”
他在黑鴉鴉的夜色裡很低很低地吃吃笑著:“……機關算盡,兩敗俱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蝴蝶立在這更深露重的寒夜裡,眼睜睜地看著那架輪椅喀拉喀拉地消亡在無盡的黑暗裡。
她低下頭看了看手中那唯一亮著的燭臺,心想明天再來看看這謝老闆,要記得燉一鍋雞湯,再熬些補血養氣的藥粥才好。
但第二天花蝴蝶提著瓶瓶罐罐推開那門時,屋裡已空無一人了。
她放下湯水,走出去喊了幾聲,沒有半個人來應她。她又回屋去,想找找有沒有字條或者其他的蛛絲馬跡,走了一圈,卻也沒看見半點端倪。
她又走了一圈,在一個空蕩蕩的牆角停了下來。謝一心房間裡的物事本來就不多,而她現在覺得這裡似乎少了些什麼東西。
她扶著太陽穴,勉力地去想這裡原本放著什麼。
哦,是了。她想起來了,這牆角裡閒置著一柄長劍,上頭甚至已積了好一層不薄的灰了。
一柄蒼藍色劍柄的,並不出奇的尋常精鐵長劍。

這天之後,惡人谷裡,再也沒有人見過謝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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