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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駒 第三章

白駒 第三章
宿命的相遇(完全不是



第三章



天暗天光,月亮升起三輪,日頭西沉三回,葉瀾江再沒來過,丟了施棋一個人。他開始時十分勤勉,按著葉瀾江所說劈劈砍砍,撇開鳥鳴蟲聲,空曠山谷裡僅餘下他手下叮叮嚓嚓的聲響。半日之後腹中大噪,方始憶起自己大約有一日沒吃得東西了,於是就地盤腿一坐,摸出兩個乾糧餅下肚充饑。吃完他也沒起身,只就著將垂的暮色,順勢打了了坐。
吐納調息,平日裡也沒少做,不過當功課的多,掐好一柱香光景,卻不似今日忽而心起,隨隨便便袖手一歪,不覺間就能坐入化境中去。迷迷糊糊,似真似幻,只覺得如水夜涼盡數滲進血脈裡來,密密貼著骨骼流轉幾回,說不出的熨帖,再張眼時心中卻有種難言的歡喜,腹中氣海勻亭清和,連手腳都似輕了幾分。但抬頭望出樹蔭時,天色竟仍未亮堂,他以為自己度了一夜之久,原來才月過中天。
施棋甩甩四肢,抽身站起來,掙一掙身子,覺得肩上皮肉已繃住了,也不再有昨日那般痛楚,顯然見好許多,心裡更是喜悅。他白天睡了半日,困意不濃,這會也不願再做那胡劈瞎砍的無用功。想去尋葉瀾江,但又有顧慮許多,仍是打住了念頭。年來行走江湖,他常常恨人情紛擾世事無休,如今這月色冷冽,未嘗輸了華山冰雪,他卻反而有些耐不住性子——劍練過了,心法也轉過一個周天——坐不住了。
他不禁起疑,這些日子他長的膽識與學得的經驗,是否只是一個用來欺瞞自己的幌子?他開始學會辨清眼色揣摩話語,但這是否只是個怠惰的藉口呢?不過一年之前,他尚能在冰台之上枯坐一日;現而今一點建樹就叫他沾沾自喜,迫不及待尋找試水的契機。但除了半個月前那狼狽不堪的一敗,葉瀾江並未給他任何機會。他驚鴻一現,就再沒出現過!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施棋想,何況他哪算得上巧婦,其實稚拙得很,獨個兒都無法走遍這陌生的幽谷。
要麼等,要麼走。
於是施棋等了三天三夜,葉瀾江楞是沒出現。
施棋覺得只好走了。連條小溪都不帶給的,渴了都只能嚼幾片葉子,怎麼過啊?
他將陶俑的屍體給清理了一番,死得有尊嚴些。抬腿想走,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麼,停步回來。他躑躅一會,還是解了劍柄上栓著的小銅偶,將他停在最高的那一駕車馬華蓋上。
日光之中還算惹眼。施棋伸出一根手指按按這娃娃的道冠,想道是聚是散,這便交由天定吧。

劍廬裡空無一人,那守廬的劍客似已知道這時點絕不會有人闖入,因此不知去往何方了。施棋大步踩過青石甬道,踏過嶙峋亂石,擠過那道擁窄石門,他腳下踩著的已不再是硌人亂石與斷骨殘兵,取而代之的是山間鬆軟的沃土和其上疏薄的嫩草。成百上千的鐵器依然鋪陳在他的眼前,但夜幕與星空的妖法已然褪去,正午的日光之下它們了無生氣,晦薄暗淡地僵持著,沉默著,仿佛那些光華全然從未存在過一般。
那被他栓了活活三天吃空了一圈草皮的馬兒看見他,蹬著蹄子嘶出一聲哀怨的長鳴。施棋忍不住笑出一聲,也忽然被這個世界抓回了掌心。他趕上前把馬兒解了,趕它去撒丫子跑幾圈活動活動,自己思忖著先在左近找個水塘子將臉抹一把,免得回莊惹人不快。
他這邊廂還沒從灌木叢裡出來,耳中忽已聽得一串急匆匆的蹄音。施棋一個激靈,立時就矮了身子往樹堆裡一鑽,繼而又一拍腦袋笑自己太多事,這兒是藏劍山莊的地界,離北方遠得很,沒人會追他至此才是,就算被莊中弟子瞧見,但說遊訪山水無妨,何必做這雞鳴狗盜之舉呢?
可是蹲也蹲了,就且先蹲著覷幾眼吧。
那倒是匹腳力了得的馬,蹄音急促矯健,不一會就近到他身遭不遠處了。樹蔭裡望出去,正見到一名黃衫女子跳下來馬來,解了個包袱提在手中,也不栓馬,逕自往墓道中走去。身量打扮,看著八九分依稀便是葉扶霜。
施棋想這一面若是給碰上多有不便,矮著身子想躲開去尋了馬就走。卻不想葉扶霜來回甚快,只這一轉眼工夫又走了回來,害他只得又陡然窩下去裝個小土包。好在葉扶霜做事向來爽快,這會也不多留戀,飛身策馬,沒一會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施棋這才能直起身子來,將自己收拾乾淨清爽往莊中回去。葉清行叫他萬萬不可告訴扶霜師姐,大約就是這個緣故吧。

去的時候仿佛要做一種儀式,所以走得極慢。回程完全不同了,施棋想自己這方外之人做的大概是不稱職的,現在他心心念念的,就是趕緊回自己那一間客房裡,打了水洗澡而已。馬兒和他一樣,禁足了三天十分憋悶,不必他催促,自己已迫不及待地邁開蹄子大步奔跑起來。日落時分,一人一馬已趕完了來時閒逛了一整天的十幾裡山路,頂著一頭薄汗鬆弛了步子立在藏劍山莊的側門邊。
施棋先將馬牽到莊外馬廄裡,同小廝招呼了幾句,才鑽進莊子裡去。守門家丁同他點了點頭,再進去卻有些熱鬧,家丁婢女人人手中不得閒,往來穿梭在偌大一個庭院間,卻沒一個搭理他的。施棋怕唐突了別人家裡的正經事,專門挑揀冷清的小巷子走,七拐八繞地才迂回到了自己的居所。打水沐浴不必多說,晚飯也省卻了——若別人家中有宴會,他怎好意思去蹭一口飯吃?收拾停當之後又看了會書,想差不多便早些吹燈拔蠟時,有人在門上拍了幾聲。施棋想這個時辰,若不是葉清行,也只能是家丁了——於是去開門。
是葉清行,看到施棋還張圓了嘴巴,驚道:“哇你小子,不聲不響就回來了,上哪逍遙了三天?差些兒趕不上過節……”
施棋目光往下一掃,看到葉清行手中捏著個紙包,面上已滲出一點油斑來。他當仁不讓接過來拆開,裡頭果然躺著兩個綠綿綿的團子。葉清行一迭連聲道:“哎哎哎施道長你怎麼這樣啊,你作為一個出家人,怎能如此耽溺於口腹之欲?”
施棋一隻手抓一個,將右手那個團子送到嘴邊,當著葉清行的面咬了一口道:“葉居士慈心好客,貧道焉有不從之理。大恩大德,明早抱劍以還……”
葉清行笑著給了他一拳道:“吃你的吧,飽了才有力氣打過。”
門又關上了。施棋塞著青團,想原來不覺之間,已近寒食,難怪莊中上下如此忙碌,定是要備三牲果禮焚香祭祖了。掐指一算,他客居藏劍,也已將近半年。時日已拖得夠久,只恐夜長夢多,又要橫生枝節,趁著這一年一度的日子,他怎麼也得找些藉口,做出點文章才行。
施棋心裡有事,又餓得久了,囫圇一陣就把兩個香甜的團子吞得個乾乾淨淨,只大致能講出來是個細沙甜味,什麼糯米粉糍,艾葉草香,于他全成了對牛彈琴,當真惋惜了葉家後廚裡頭繁縟琱琢的十幾道工藝。



主意打定,施棋便多留了個心眼,與家丁說想嘗個新鮮的,求些時令糕餅果子。他平日用度微薄,連吃的東西都能比別人少一半,又從來沒什麼逾越要求,對莊中下人態度亦是無二,當半個門客養著全不費事,與許多江湖莽漢大有不同,因此隱隱間討得不少歡心。此時求些消閒零嘴,又有什麼難的?那專一排布門客膳食的家丁當天就去同廚房要了滿滿一包,第二天笑嘻嘻地遞給施棋。施棋早備了一掛銅錢,這會卻又怕折了人面子,不知道該不該給才好。他面上幾分猶豫,已被那老家丁看了個透徹,只笑道莫給莫給,不過幾口吃食,少年人儘管放開了吃,才好身強體健行俠仗義呀。施棋只能道謝——心下暗忖,若有哪一日有哪位藏劍弟子用得著他——若真有他也被能用得上的時候,那必定是個在所不辭。
  理好行囊,照舊又挑冷僻巷子從後門出去,牽了馬,倒不直接往劍塚去,反而往城中市集逛上一圈。打眼看過去熱鬧得緊,紅綠風箏張牙舞爪,高低柳條兒風裡曼舞,鮮花酒,時蔬卷,當然也少不了賣元寶售彩紙的,漫街泛著種枯木燃出的新香。施棋不敢多留戀,逼自己趕緊挑挑揀揀,要了一小壇杏花酒,掛在馬邊,走幾步又順手選了支蠟著白梨的修長柳枝,學著別人插在馬鞍後邊,飄飄揚揚,也開始有了個過節樣子。這下才算打點停當,劣青馬蹄子一撒,一路不停,徑直往棄劍穀奔去了。
  走了大半路途,壓了半日的灰雲終於支不住,飄下了牛毛一般綿密的細雨。打道回府也來不及了,施棋咬咬牙,鞭了鞭馬,願他能早些兒鑽到石洞裡去吧。馬兒縮著蹄子往林間樹木茂密的地方跳著走,施棋便不得不躲那一顆一顆從枝葉梢頭落下的巨大的水珠。又狼狽了小半日,終於得到墓道之前。施棋落馬解了食盒與那一小壇杏花酒,想自己一多事拿油紙包了好幾層,不料就成了未雨綢繆,幸好幸好。
  一回生二回熟,這回他對兩側的無數刀兵看都不再看上一眼,直接就往那道窄門裡鑽。守塚劍客依舊不在,雨水從天穹裡飄搖著落進劍廬,順著中央平滑的一圈青石板淌進邊緣崎嶇怪岩的縫隙中,積起一個個形狀尖銳的小水窪。貼著邊走也避不過這輕盈無主的雨絲,仍是沾了一身潮氣,連石間的青苔也蠢蠢欲動地伸了懶腰,時不時便要給人使個絆子。施棋繞過那柄沐在雨中的古劍,吸了口氣,離開了這橫亙在塚口的劍廬,沒遮沒攔地一頭紮進了雨中。
  這裡他暫且還認得,兩山之間一條穀道,通往那片越俑遺跡,不遠處周遭植被便爬著山勢漸層豐厚,看不分明各各通往何方。他轉了一轉,實在是不辨道路,提起聲音試著喊了兩聲葉師兄,當然也沒人理他。只好隨意選個看著稍微平坦些的方向,胡亂走了過去。
  沁涼的雨絲拂在他的面上。穿過兩道林子,沒遇到一頭狼,只是冰涼的雨水敲得面上有些發痛。一道朔風呼啦啦地平地卷起來,施棋抬手擦了擦臉,在涼水中拂下幾粒冰渣子。他皺了皺眉。
  變冷了,踩著的春草延伸向遠方,褪去新鮮的青綠,剝出乾澀的枯黃。再走幾步,足下咯吱咯吱地響起來,原來是枯草裡生出了幾層薄冰。雨一點點地變成了雪,雪片還未曾成形,帶著濃重的濕氣,沒法著落起來,只能一塊塊地融在他的肩頭胸口,滲進薄薄的織物,陰冷不堪。葉瀾江會住在這條山路的盡頭,或是不會?施棋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走錯了路。他在風雪裡又喊了幾句葉瀾江,渺渺的尾音立刻為飛舞的雪花卷走了。他有些害怕,因此停駐了腳步。回去吧,換一條路,大約還能來得及——趁著雨還沒有下成幕天席地的水簾,趁著雪還未曾將他冰凍三尺,回頭,換一條路,重新來過。
  施棋回頭,望了一眼。
  雪下得越發大了,壓彎了一株樺木的腰。施棋眼睜睜地看著那灰白的樹幹半寸半寸痛苦地弓下身子,然後轟隆一聲重重摔在剛鋪上一層粉雪的枯草垛裡。他無聲地苦笑了一下,轉回去不再往來路看,抱了抱胳膊繼續踩著雪前行。
  也不是不能退卻,也不是無法回頭。雪下得越凶了,他是知道的。
  但總有一些隱喻與注解,明著暗著給他指出道路的方向。他也知道。
  
  風雪卷挾著他微渺的聲音,嘶吼著沖出山谷,迎頭撞上微暖的沉雲,融作傾盆的雨幕傾瀉而下,喚起一籠蒸著黃土大地的白靄山嵐。灰綠色的山巒自土壤的深處而起,自下而上染上一筆又一筆黛青,附著土坯生出的枝幹草葉將脈絡舒張開去,貪婪地將身體吸飽了雨水——仿佛鼓漲了一點,撐起透出水色的綠玉一般的肌膚。山谷從平靜裡蘇醒了,充斥著喧囂的竊竊私語與口耳相傳,瀝瀝的雨聲壓不住深埋了一整個冬季的肺腑之語。大夢初醒,有許多要分享談笑的,因此有些吵鬧,在這初春的雨裡。
  還有一些別的,它們嘻嘻笑著,交頭接耳地私語道,那個小孩子,那個不知天高地厚膽大妄為的闖入者。它們嬉笑著學起他來,學他一意孤行,選一條絕路走到盡頭,然後咯咯咯咯地笑著牽著手舞蹈,一圈又一圈,蕩漾搖曳,雨珠隨之飛濺跳躍,在這初春的雨裡。
  葉瀾江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住所是絕壁上的一個淺淺石龕,起身邁出五步,就到雨中。
  山林倏忽間噤了聲,哪曾有過那些嘲諷喧嘩,明明只留下了樹葉為雨水沖刷出的莎莎聲響,其中還夾著一兩句短促清亮的鳥鳴,斷續悠揚,戰戰兢兢。
  
  施棋臥在雪裡。冰渣雪塊埋住他的領口,已往衣襟裡鑽了進去。他的體溫冰冷,面色卻已燒紅,噴出的氣將積雪融了那麼一小垛。葉瀾江把他扛在肩上,便覺被壓著的肩背濕了一大片,他想這會把施棋拎起來倒一倒,興許都能甩出半盆雪水來。他被葉瀾江放在石龕裡頭,推了個火盆在身邊。葉瀾江無事不點火,洞裡向來不備柴禾,如今天雨柴濕,他現揀的柴禾免不了燒出一股嗆鼻煙味,但聊勝於無,也顧不了這麼多。
  施棋先是安靜的很,隨著衣物上的水汽一點點地被蒸出,看著反而難受起來。翻個身,片刻又翻回去,人紅得像煮過的蝦蟹——不知是給凍的還是燒的——呼吸也愈發得粗重了。
下雨的日子,天黑得向來早,葉瀾江想。
雨無休無止地下著,下著,在洞口拉了一道水簾,還不算太晚,但那一點微弱的天光已被遮斷得沒剩下幾分。葉瀾江百無聊賴地坐了會,看了看雨,把火盆挪到洞口,自己坐到了施棋身邊。
  洞裡原本只得他一個人住,平素又找不到事做,地方狹小得很。多了一個大活人,即使只是挺著屍橫躺在地上,卻也將這地方擠得越發動彈不能,轉個身都要多加小心。好在葉瀾江一來不怕摔下峭壁,二來他一旦坐定,換個姿勢都懶,空間寬不寬裕,對他來說倒似無甚不同。他伸了三根手指去探了探施棋的額頭,觸手火燙,顯是燒得更凶了。
他歎了口氣。



他在哪兒?在做什麼?
他張開眼,周遭就隨著他慢慢亮堂起來。兩個火盆熊熊燒著,照亮這間牢房,也把他連皮帶肉烤得火辣辣的。
他的眼皮沉重得仿佛鉛塊,沒法子全部抬起來,看不了太分明。他瞧見影影綽綽約有兩三個人在火光中晃動,服色身形都十分陌生,全是他不認得的人。上一刻鐘他在哪兒?不是這裡。他努力地睜開眼睛,勉強運轉混沌的腦子,叫它積極一些,別為了逃避痛苦而怠工。剛才……就是剛才,他在哪兒?絕不是這陰暗潮濕不見天日的地洞。他在一個明亮的,寬敞的,井井有條的……
他一低頭,發現自己坐在一張實沉的紫檀木桌邊。對面雪白牆上嵌著一扇長窗,旁邊立著只與桌子同料的菱格架子,從天到地間錯落有致地點綴著許多玩意。他還來不及細瞧架上的玩物,便意識到他的對面還有個人。這人將手按在桌上,沖著他含混不清地說了些什麼。這些話似乎重要得很,他想聽得清楚些,便將身子前傾湊過去了點。日光正蕩進窗子裡來,照得一架子珠玉古玩白晃晃金燦燦的,刺進他的眼中,令人作嘔。他倒了下去……這是哪兒?
前心直通後背,痛一處便陡然牽連到全身。辣椒水滲進迸裂的皮膚裡,不動聲色暗著把他紮出一個個看不見的孔。不。沒有。他聽見自己這麼說。儘管去找。若找得到,回來殺了我。他說。他的聲音聽起來鎮定自若,似乎還亮出了幾分勝者的笑意。但他知道自己是強撐著的,他害怕得很,他是怎樣知道這遠遠不是盡頭的?沒有緣由,可他感到不安與恐懼正在滲過這層厚厚的,將他與外界徹底隔絕開來的土牆。他知道頃刻之間,暴風雨就將把這牢房全數摧毀,磚石泥瓦將一起劈頭蓋臉地坍塌,不用多久他就會被壓入泥濘的濁流之中。他想逃出去,在暴雨之前。他必須逃出去,他想。
鐐銬聽見了他心裡的渴望,或是它們壓根沒被鎖上?它們應聲而開,他摔落了下去,穿過捉不住碰不到的晃動身影,跑過漫長又狹窄的土道,跑過濕潤而發黴的森林,跑進兩株參天的檀木之間,一頭撞出劃著他面頰手腳的枝葉。他停下來,低頭一瞧,自己仍是好端端地坐在那實沉的桌子旁,對面正立著只完好無損的紫檀架子,從來不曾因他的橫衝直撞而損壞分毫。臥在架上的那些白晃晃金燦燦的珠玉古玩沉默地一齊扭過頭盯著他,一面銅鏡最耐不住性子,乾脆閃了一閃,映出了他青青白白憔悴枯槁的臉。它們監視了他一會,一個個按著次序悄無聲音地陸續消失,不約而同地,緘默地退出這間屋子。它們一步一步地後退的時候視線也不曾動搖,直到那張著白森森的大口、那雪洞一般的屋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冰涼的朔風從那曾漏過斑斕日光的窗外潛來,一忽兒就將房間織滿了冰絲。他想跳出窗子去,卻被冰絲纏住了手腳,從髮髻冷到靴底,從指端冷到心尖。他張不開口呼救,或許呼救也是沒用的——烈風咆哮有若虎嘯狼嚎,他的聲音不過一羽蜉蝣,縱然呼喊,亦是白費氣力。
冰冷的液體割進他的喉口,他流不出一滴血,所有的血在找到出口那一瞬間已被凍上。他也說不出話——即使他願意。話語淌在他的血裡,血凍在他的聲音外。我……
我死了,這世上再不會有人找得到。他無聲地,微弱地動了動唇皮。找不到。他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絕不會。冰絲給了他一線喘息的縫隙,他悄悄地吞了一口長氣,但他不說話。他只是重複著,找不到,找不到。——冰絲將他嫌惡地甩在了一邊。
他猛地跳起來翻出了窗櫺,連滾帶爬地摔了幾步,沉陷進了柔軟的泥土裡。
剛下過雨,土裡滲著初春微溫的暖意。他再也不想離開了,他展開雙臂,將整個身體交給了這片永恆的土地。
暖洋洋的土壤亦擁抱了他。
他終於能夠睡過去。

張開眼的時候施棋險些以為自己睡了三天。他眨了眨眼,又確定了一次自己著實不在那白森森的屋子裡,才松了口氣。沒有白森森的屋子,只有個披了一肩白髮的人,橫坐在石龕階口邊看雨。他轉過頭來,看看施棋,點了點頭,咬了口手中的糯米粑子,道:“你也吃點。”
施棋揉揉肩骨跳起來,忽覺通身清爽,竟比進塚前似乎還更精神幾分,心下詫異,暗自催動內勁一轉,驚覺丹田氣海充沛醇和,真氣綿長飽滿,更比往日長進了許多。他略一思索,能記得的最近的一幕,儼然便是自己摔在雪中。抬眼又見石龕外空濛山雨綿綿不休,似是這場雨至今仍未停過,心中已通透了。葉瀾江救了他。
他聽葉瀾江的話在洞中掃視一圈,果然見到那只被自己死死抱在懷裡的食盒,如今安安穩穩地正躺在某個角落裡。起開蓋子一看反而讓人啼笑皆非,醃刀魚糯米耙烏枝飯全沒了,單留下兩個綠綿綿的團子,躺在油紙上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施棋腹中按捺不住偷樂,默默低頭藏了笑意把團子撈在手中,就地盤腿一坐,道:“不知葉大師兄與青團不投契。本來不該帶來惹人不快才是。”
葉瀾江正把手中食物塞完了,又過了會才回他道:“你不用這麼說話。我記不太清楚,十年?還是十一年?”
他指了指牆角那個食盒道:“青團這古怪味道,我竟都幾乎不記得了。”
施棋忍不住多嘴道:“這十一年來,你……你當真從未吃著過?”
他本來衝口而出,想說沒人來找過你嗎,話到嘴邊又深覺不妥,硬生生給咽了回去,改了個明知故問。
葉瀾江道:“劍廬已難過得很了。穀中又作春夏秋冬四條分路,蜿蜒宛轉,不知去往何方,異獸妖鬼不知數。藏劍立莊之前,葬身於此的厲鬼冤魂何止千餘?……劍都成了精。”
他忽然打住了話頭不再繼續,施棋也不敢作聲,趁機抓著青團咬了好幾口。他早已饑腸轆轆,之前餓得過勁了反不覺得,食物一落胃立刻耐不住,恨不得三兩口喂飽了自己。
他吃得急,葉瀾江卻悠哉得很。他的手裡變戲法一般地出現了一壇酒,施施然地拍開壇口,拎起來就往喉嚨裡倒。施棋心滿意足地吞了兩個團子,抬眼定睛一看,葉瀾江手中的,難道不正是他在市集上買的那一壇麼!怎麼,連這罎子小酒都被葉瀾江找回來了?雖然原本就是要帶給葉瀾江的,但他如此坦率連個招呼都不帶打,也實在叫施棋有些目瞪口呆。
“酒不錯。”他說,“下回再來,還你個更好的。”
施棋道:“下回……下回還得砍俑麼?”
葉瀾江笑了一聲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但你要做什麼我其實管不著——記得帶些吃的,便不必砍了。”
事實如此。若心中沒架打好的算盤,誰願意三番五次提著腦袋往墳墓裡送?但葉瀾江一言挑得明白,施棋那點心思上糊著的薄薄窗紙被捅了個對穿,臉實在是有些掛不住,垂了頭悶悶地應了一聲。他心裡是有事兒,可這會氣氛尷尬,卻又不敢說了。他咬咬牙想著,這些日子沒個動靜,大約平安了。如今事情已探得明白,他也再沒什麼可顧慮的,待下回找個好時機同葉瀾江打開天窗說白了,就可了卻這樁心事得一身清閒。
主意一定,窘迫尷尬便全數被他硬吞了回去。葉瀾江方才已說了太多話,這會就連嘴皮子也懶得動彈一下了。兩人沉默地望著山間的雨,望著天光一點點從雲後漏出,水色從天際褪去。
“雨停了。”施棋說。
葉瀾江站起來,道:“自己走?”
施棋點點頭。葉瀾江沒說什麼,讓到洞裡伸手取了個什麼,往施棋那扔去。施棋合掌握住,掌心裡是那他所熟悉的沉甸甸的分量。攤開一看,果然便是那個歪瓜裂棗的他自己。
葉瀾江看了看他道:“做個劍穗很好,自留著罷。”

施棋深深吸了口久違了的清甜空氣,站到了絕壁之邊。江南的山脈縱然也有些許高峻的,但始終要為滿鋪的綠衣掩去七分銳氣。施棋是踩著雪下得華山去的,自然不需多餘的襄助。
而雨已經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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