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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駒 第四章

白駒 第四章



第四章



這一趟算上來回也不過滿滿三天光景,回來正好趕到正清明。莊中忙碌正合施棋心意,照樣擇了小道一路溜達回客居廂房。暮色裡卻見到葉清行堵在廊下沒頭蒼蠅一般亂轉,施棋心下一怔,趕前出聲打了個招呼。
葉清行見到他,竟是一臉的如蒙大赦,捉著施棋要他趕緊開鎖進屋。施棋一頭霧水,不知發生何等要緊事情,剛取了鎖便被葉清行半推半扔地塞進了屋裡。
葉清行探頭又左右張望一番,才將門從內給閂上。施棋將自己的行囊放下,不明所以地等他發言。葉清行看看施棋又繞了兩圈,皺著眉道:“你……你怎麼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回來了?路上沒人為難你?”
施棋搖搖頭,道:“怎地有此一問?”
葉清行吞吞吐吐,倒似在為什麼事情犯難。他轉來轉去,轉得施棋頭都犯起了暈,才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一拍大腿咬牙道:“施棋,你告訴我,你是絕不會做下欺師滅祖背信棄義的事的,是麼?”
葉清行這句話聲音壓得極低,又有意說得含混不清,一個一個字卻仍如悶雷一般撞在施棋的耳膜上,叫他盡數聽得一清二楚。他的面色霎時白了一白,沉默了好一會,才慢慢沉聲說道:“……莊中是否來了什麼人?”
葉清行沒理會他,死咬著剛才的問題不放:“他們都說你逃了,可我不信——你別提別的,這到底怎麼回事?”
施棋沉默了一會,忽然苦笑了一聲道:“……清行,你既相問,便是信我了,是麼?……多謝。”
葉清行被他一句話堵回去,想了一會卻不正是被說中了心事,簡直是哭笑不得:“喂你這個人,就算我信吧,你卻不打算同我解釋一下?”
施棋站起來,輕叩著桌子正色道:“我自問無愧於心,你信我,我是很感激的,可這沒用——口說無憑,別人未必這樣想我。”
他想了想又道:“——你不說我大概也能猜得到,這兩日,莊中是否有貴客遠來?而那貴客,我心下揣度,正是來自關中?”
他面龐尚嫩,生澀之氣未曾褪去,說這幾句話卻擲地有聲,周身也似生出了凜冽劍氣,與平素和氣溫文的模樣大相徑庭。葉清行心下半分懷疑已幾乎煙消雲散,不及去想他怎麼猜到的,忙點頭稱是,將自己聽得的三兩三全數對施棋和盤托出。
天色已晚,兩人也不敢點蠟,直說到夕霞暮色沉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裡去,才算說了個明白。
那來莊上的人算是被施棋猜得個七七八八,正是關中一帶享有盛名的“竹間鶴”傅薪榮府中派來的。這位大俠的江湖諢號裡頭又竹又鶴的,多少可見是位清高雅士。而他近年來助官府破了數件大案,偏又喜擺出一副不與世同汙的架子,算是做到了兩頭討好,因此也算立了不少虛名。葉清行雖對江湖軼事知之甚少,卻也聽過這個赫赫名頭。其實不過是少年心性作祟,偏他又閑得慌,見傅府使者執意要與二莊主私下面談,便學說書先生口說躲去簷上,悄悄抽了兩片瓦,要聽一聽這所謂的機要大事。
這一聽之下可不得了,那使者三句話就得一個施棋,說他私自盜取師門高階劍譜,又偷了傅府中的若干寶物,死在他下三濫的陰狠手段之下的傅家門客少說也有五六個!他們追查一冬,費盡千辛萬苦才打探得這人人得而誅之的逆賊躲在江南藏劍,因此才不遠萬里前來報信,希望查個水落石出云云。
後面的葉清行可聽不進去了,他驚得在屋頂跌坐了大半個時辰,直到二莊主將客人請出用膳才反應過來,趕忙趴下去貼著屋簷,假裝自己是一條特別長的沒人能發現的琉璃瓦。當天晚上他就趕著去找施棋,碰了一鼻子門板,第二天一早去仍是撲了個空,心裡頭更是焦急,既怕施棋當真做了什麼遭人詬病的事,又怕他不明就裡回來就被逮個正著。
施棋這郊遊的時間也挑得著實不好,原本只憑傅府一面之詞,雖然有鐵板釘釘的純陽派金虛子手書,事情本身仍是存在不少自相矛盾之處。藏劍山莊上上下下百多雙眼睛,平日也不是瞎的,這個挺拔的小道士從拜山試劍,到變成葉家半個門客,行動舉止自然俱是有禮有節,否則若他這般白吃白住,藏劍山莊縱使富可敵國,也是要將他趕出去的了。莊中壓了消息,遣人尋他想私下對質,怎奈兩天都是左右找不到人,旁敲側擊問問葉清行與葉扶霜,答案也都是不知道。如此一拖,便叫這幾位遠客抓了把柄,趁機煽風點火,嚷著這施棋必是畏罪潛逃了,定要讓藏劍山莊給傅家及純陽派一個交代。
傅薪榮名頭不小,且與京中官員素來交好,他們一口咬定了藏劍山莊要人,卻也不好太拂了面子去。因此在施棋山中做仙人的這幾日裡,藏劍山莊卻也在四處派人尋他,明面上雖不說緣由,但坊間謠言也早已生出了百八種版本。催了兩日,尋了兩日,卻也盡是徒勞無功——葉清行不露口風,誰能想到施棋竟是鑽進了劍塚裡頭呢?
苦了葉清行一個人暗暗揣了三天這個偷聽得來的秘密,幾乎給要憋死了。

施棋聽完了葉清行長篇累牘添加了無數抒情感慨的故事,臉色變得十分地不好看——幸而四下裡已經一片漆黑。施棋低聲道:“你說——你說,那人有……金虛子的手書?……是真是假?”
葉清行想了想道:“我瞧見有個方方正正的圖章,大概是真的。不過這種東西,蘿蔔土豆都刻得來……”
施棋遲疑一會,不置可否應了一聲。葉清行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剛想寬慰幾句,卻聽得施棋用氣聲低低地說:“有人,噤聲。”
葉清行自忖沒感到半點氣息,不知施棋如何感覺到的。過了好一會,他才慢慢辨出門外聲息。這人呼吸靜謐綿長,半點足音也不漏,想也能算得個二三流的高手了。
如何是好?
施棋的腦中一瞬間閃過幾個念頭,他看了看葉清行,心道門外之人武功不弱,今晚恐怕避不過去;若要守株待兔,反而還失了先機,不如……
葉清行點了點頭。

上弦月不夠映出窗格裡的人影。兩扇門板砰地撞開,那伏在窗下的黑影一閃,蛇一般地避過了葉清行的一擊。他一招已逝,眼看這黑衣人就要在自己眼皮下溜走時,餘光裡頭卻隱約得見施棋的身影飄飄搖搖地滑了上來。他後發先至,以指作劍,不知怎地便追上了那道黑影,在他肩頭背心兩處大穴狠狠點了兩下,黑影便應聲而倒,摔在庭中草垛裡。
而施棋落的比他更遠。他月白色的袖袍在夜風中聒噪了一會,才重歸平靜。他回身往黑衣人那走去,滿臉盡是不可置信的驚訝。
“……我怎麼就到這了。”
葉清行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好一會了,但他也只能搖搖頭道:“……我也不知,你怎麼追上去的。”
施棋按著心中的疑惑,走回來蹲下身去看那黑衣人,果見他雙目闔攏,呼吸均勻,顯是被他那兩下給點了個十成十。若按平時,別說將這人放倒了,僅憑他的身手,又如何追得上去?他劈手將那人的蒙面巾撕去,卻仍是張不認識的面孔,心下不禁歎了口氣,暗道這劍譜到底是什麼不得了的寶貝了,居然值得傅大俠苦心孤詣謀勞師動眾地害他一個無名小卒至此地步。
葉清行跟著看了一會,心覺也不曾見過這人。他道:“你待怎麼辦?這院落怕是不好待了,我再同你找間客房?”
施棋沉吟一會,正想答應,地上這人卻雙目一張,就地彈起,對著施棋胸口就是重重一腳,將他摔出了兩丈開外。葉清行提劍直追,怎奈武功相差太遠,起落幾回就徹底跟丟了。

“得啦,白忙活一場。”葉清行聳聳肩,遺憾道。
施棋笑了笑道:“也無妨。今日晚了,明天一早我便去自首。”
葉清行也笑道:“你若沒做,當然不必怕。呸!我說這什麼傅薪榮,這般鬼鬼祟祟的,竹間鶴又算得什麼玩意了,叫得好聽,其實不就是一隻鳥麼!若不是要做面子功夫,我真想現在就去同莊主說這事呢。——誒,你被他踢了一腳,沒什麼妨礙麼?”他罵了半晌,忽然想起施棋才挨了一腳,怎生就這樣生龍活虎的,才記得多問一句。
施棋方才也以為自己定要重傷了,誰知那腳印到他胸前時,他的身體已先於意志,本能地催動真氣以禦外勁,如今居然只有些皮肉傷,裡頭是一點不痛的。這會過來,他心裡已是一片透亮,這絕沒別的可能,只能是葉瀾江救他之時順手留的大禮。這可不能說破,因此他也只是同葉清行笑道沒事,就將話頭帶了過去。



儘管有兩個人,卻沒一人將那跑了的黑衣人真正放在心上。大抵還是江湖經驗差了些,又不存了狠毒心思,因此罪名橫生多一條,也怨不得誰。

施棋繃著臉瞧了眼那倚在竹架上的,昨日的黑衣人。他赤著上身,後肩與背心兩處本白繃帶下爬著兩條猙獰的血痕。距他五步處,有位裹了一身方圓花緞子長袍的中年人,正拱了拱手,同藏劍山莊二莊主葉暉陳情致表。葉暉身後站著六名高階弟子,葉扶霜也在其中,在施棋進門時還同他擠了擠眼睛。
施棋認得這腦滿腸肥的中年人,他初至傅府,正是這人引他入舍內就茶。他知道別人都喚他鄭管家,傅薪榮將他派了來完事,顯見他的志在必得。
“……並非鄭某思慮過多,只是有幾個問題實在疑惑,但求葉二莊主不吝賜教。”
“其一,前後一足月三十日,貴莊之中共來去過幾位身懷純陽派武技之人?”
“其二,更深露重之時,貴莊是否仍在各處安排巡邏護莊人手?”
“其三,鑄造兵刃一道,葉二莊主必定比鄭某精通百倍有餘。這傷口若能經了葉二莊主的眼,想必能曉得許多貓膩。”
幸而葉清行不在,否則他必定是要蹦出去暴跳如雷了。葉暉面上神色卻依然紋風不動,他淡淡道:“哦,問題是問得好。我心中卻也有一個疑問,還望鄭先生指點一二。”
“我瞧這切口,出手乾淨俐落,位置古怪刁鑽,若無十數年精純功力,怕是難以做得這般漂亮。足下府中高手亦非泛泛之輩,如何被一個黃口雛兒重創至此,倒是叫人十分好奇。”
鄭管家嘿嘿笑了一聲,攏在方圓花綢下的兩隻白嫩胖手忽的扭出袖籠,毒蛇一般閃了閃,分開兩邊刺向施棋肋下。葉扶霜不及細想便縱身躍出,拔劍已來不及,她本能地提掌去切這白胖子的手臂——可輪不著她了,沒她什麼事。施棋的身形在那掌風穿過的一瞬已往後滑出三丈,鄭管家擊了個空,而他的脊背結結實實在牆上摜出一聲悶響。鄭管家揉身欺上,又是一模一樣的一式往施棋胸口打去。施棋給撞得眼冒金星,耳邊只聽得勁風當面逼來,昏蒙間便支手一格,兩下惡狠狠地一撞,那兇神惡煞的威壓才往後退了開去。他往前邁了兩步,只覺從手腕一路痛上肩胛,脊骨一撞胸中也隱隱悶痛,儘管不欲示弱,還是忍不得咳了兩聲。而那始作俑者,已將他那一雙白淨噁心的手攏回了袖裡。他笑吟吟地瞧了瞧呆在當場的葉扶霜,又朝葉暉點點頭,道:“——黃口雛兒?葉二莊主近年在江湖走動不多,怕是難免有些眼花了吧!”
這話無禮之極,言辭間滿滿皆是挑釁,一時之間卻也沒人顧得了他了。葉暉壓根沒看他,單盯著施棋道:“施小朋友,你的所作所為,我也略有耳聞。今日你還不曾為自己說上過幾句——不如趁這會說一說,你這身好功夫,是怎生習來的?”
施棋連個應酬的微笑都對付不出了。他心中已知道,葉瀾江的事情說不說都是不妥的,這陷阱上頭的最後一層柴草是昨天才鋪好的,還熱乎著呢!但他能選擇不說麼?他也不願現扯一個錯漏百出的謊言。他清了清嗓子,從虎跑試劍開始,講到夜訪劍塚,講到前幾日清明春雨,他幾乎埋屍雪中,給葉瀾江拾了一條命回去。這一身莫名得來的內功,大約是葉瀾江的青眼謬加,其他種種,問死也是說不出半點了。
他不帶喘氣地說了許長一個傳奇故事,看看眾人臉色,便知都是不怎麼願信他的。一堂之間,只得鄭管家一個袖手微笑,他倒是信他,所以才這般喜形於色。
葉扶霜退了兩步,口中喃喃道:“不……怎麼會?……十一年!一次我都不曾見到他!”
施棋的腦中突然跳出上一回塚道之外那個明黃身影,頓時明白了許多。他還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忘了。葉扶霜拿一種半疑半懼的眼神望了他一眼,就把頭扭轉開去不再看他。施棋輕歎了口氣,只覺得累得很,這便叫一手遮天了罷?他還能找得到什麼說辭,翻覆說他講的一切都是真的,傅府那面全是胡說八道嗎?縱然藏劍山莊的人們肯幫他擔了這件疑案,他又如何拉得下面皮狐假虎威呢?如果——如果他沒有猶豫,直接將那東西給了葉瀾江多好,如今心中便不會仍留一塊頑疾;如果他沒有應下那血泊裡的托囑……
鄭管家的聲音涼絲絲地響起來:“某家主人並非有意得罪貴莊,只是得了純陽宮金虛子的手諭,要將這小子帶回華山。傅大俠與純陽派亦有多年交情,行坐端方,貴莊便放個把門客,也無傷大雅。”
他又抱拳禮了一禮,低頭恭敬道:“一朝水落石出,某家主人必親自登門澄清來龍去脈,以酬重恩。——施公子,你還有什麼要說的麼?”他忽而看了施棋一眼,笑如蜜糖,關懷殷切。

施棋已想得清楚明白了,他也笑了笑,道:“沒什麼。你們對本門劍譜上心得很,我便替師兄弟妹們先謝一謝你們的厚意。盛情之下,如何能卻?……一回生二回熟,不必再勞師動眾了,我這就隨你們去!”
他話音落盡,連看也不再看堂中諸位藏劍子弟一眼,自走到鄭管家身邊。這白胖子對他綿裡藏針的語句也並沒說什麼,當即就匆匆地同葉暉拜別,拖時間的餞別宴也卻之不恭,腳底抹油一般地帶著施棋就走。他們出莊並沒多久,鄭管家就七拐八彎將他帶到了一處瀕水民居中,裡頭藏了七八名死士,霎時就把施棋點了幾處大穴,捆成了個細條條的長粽子。
施棋冷笑道:“傅薪榮對待客人的禮數,半年來卻也無甚長進。”
鄭管家劈手便將他打得歪向一邊,和顏悅色的笑容也早化作了猙獰的咧嘴:“口舌倒是便利。我不同你廢話,說是不說?”
施棋咳了一聲,啐出半口血來,沉下臉道:“你早知道,多此一問。”
鄭管家饒有趣味地看著他,道:“那就回京罷!——某家主人已說了,得不到也不打緊,他也不害你性命,不過叫你滅祖欺師,叫你沒一處棲身之地,人人喊打,做一隻爬過街面的小臭蟲,瞧瞧你是死在誰的靴下!”
金碧輝煌的四乘馬車裡扔了個細細長長的粽子,當晚就骨碌碌地上路了。清明還未過去,城外市集也繁華得緊,這樣浮誇一輛大車也並不突兀,反叫人群車馬都自動讓開道去,不多時已離了人煙,朝下天竺的方向行去。
天晚月黑,山道難行,鄭管家一行八人卻全然不當回事,分批換著人手駕車,不眠不休地趕路,也不怕將馬給累死。施棋開始尚且強吊著精神計算方向,後來實在是困得撐不住眼皮,心道反復總逃不出去,不若養好體力,等至驛站換馬時再作計較。他這一年來受的折騰多了,能坐著躺著,都算是愜意的待遇,儘管被綁著定是極不舒服,三更之時,仍是昏昏沉沉眯了過去。
他不知睡了多久,便覺車體劇烈一震,四匹馬兒高低錯落地齊聲長嘶,他的腦袋往廂壁上猛地一敲,立刻給敲了個清醒。傅家的死士們掀了車簾跳出去,只留了兩人守在他身旁。
幢幢鬼影裡,生出了個慘白如月的人,煢煢地立在前方的山道上。



葉瀾江。

施棋差一些驚呼出聲,他一動彈,才發覺自己身上受制穴道,不知幾時已被衝開大半,當下便不敢再動,生怕被人發現。車簾這會又被拉得嚴絲合縫,他看不見外面情形,只知道似是並沒動起手來。葉瀾江在說話,他彬彬有禮地問道:“山高路險,是何要事引閣下來至此間?”
鄭管家皮笑肉不笑地道:“哈哈,哈哈哈,原話奉還。不知您是何方神聖,若講明白是我們擾了清靜,我等自當退避三舍。”
葉瀾江道:“我只是好奇。今夜月白風清,正是小酌佳期。馬車裡還有三人,為何不願出來一聚?”
施棋想他可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呢,且不說今兒雲厚得灰煙堆疊一樣,就是全撥開了去,也才值上旬之期,哪來的皎白月光。
鄭管家道:“車中乃是家中女眷,不便出見。您若是非要強人所難——”
葉瀾江沒聽他說下去。施棋只聽得嘶啦一聲,鄭管家的話音給生生斷在半截,整幅車簾斜斜撕開一個大豁口。
葉瀾江笑道:“哦?女眷?”
施棋心裡暗暗把鄭管家和葉瀾江分別罵了一遍。

山道上打作一團,或者說被葉瀾江打成了一團。他連劍都不拔,黑衣死士的拳掌兵刃卻都近不了他周身一尺內。鄭管家躲在後面,聲嘶力竭地催人爬起來再沖上去,叫他們暗器毒藥林林總總,不必客氣全使出來。施棋身旁兩名死士早按捺不住加入戰團,車中只留下了他一個。施棋絞著手腕,一點點兒將左手從繩套裡頭掙出來。穴道已解了一切好辦,不費大勁他便將那繩索繃出了個口子,瞧車外時葉瀾江似已被惹得不耐煩——他喜歡劍也懶於欺侮人,可若給他一堆飛蝗石流箭矢石灰粉,怕是要惱得他心頭火燒的。他好像捉小雞一般提了幾個死士隨手扔出去,身形幽靈一般一閃一飄,欺到鄭管家身前,拎著他的前襟提起,將他離地半尺掛在空中,商量道:“留下那個小朋友,你們就快走吧,好麼?”
鄭管家口中嗷嗷直應,一對在空中亂晃的蹄子已朝葉瀾江小腹踢去。葉瀾江鬆手把他往上空一拋,他就好像一個花色斑斕的大蹴鞠一般在夜色裡滴溜溜地打了個轉,又摔回到葉瀾江手裡。葉瀾江似乎這才消了氣,笑道:“如何?快答應吧。”
“放人!放人!不然我就殺了這小子!”
鄭管家探頭一看,見手下一名死士不知何時已悄悄爬回車中,拿匕首抵著施棋的脖子將他一步步押了出來,不禁心中暗罵了一句蠢材。這種時候不知道帶著施棋悄悄跑路,反拿他做人質來要脅這從天而降的高手,是嫌自己死得還不夠快麼!
果然葉瀾江只是哦了一聲,無動於衷道:“那不如來比一比,誰的動作比較快?”
話一出口,鄭管家就感到葉瀾江那只冰涼的好像一爪白骨的手按住了自己頸邊兩側的血管,掐得他兩眼一黑,四肢溺水一般地張牙舞爪。他竭力地撲騰,想把自己從睡意中掙扎出來,卻忽然聽到外邊遠遠地傳來一聲悶響,那只陰差的手隨之鬆開了他。
施棋眼睜睜地瞧著那後頸中了他一記手刀的黑衣死士軟著身子摔在地上,忙不迭地剝掉身上的繩索。葉瀾江有些詫異地看著他,道:“你當真機靈得很,連我都瞞過了。”
施棋道:“我想不該添亂,最好一次打昏他,就裝了一會。”
葉瀾江點點頭,看著滾在地上的鄭管家,沉吟道:“今宵別過,後會無期。走罷!”
施棋剛想跟著他走,就被葉瀾江劈手像扛麻袋一樣壘上了肩頭。他頭朝下倒掛著看著面前一會黃土大地一會林鳥梢頭的倒錯畫面,簡直不知是該為了逃出生天歡笑,還是去先找個平地哭著嘔吐一場了。

其實想吐也吐不出來,因為施棋這一天壓根未進過半粒米糧。葉瀾江回到塚裡,仍是揀了四季穀中圍著的那片窪地,將他扔在地上。施棋幾乎只剩了出的氣,乾脆耍起了賴躺在地上不起來。他白了半天眼,才將換了位的五臟六腑擺回原處。吐了一口濁氣就趕緊道謝,大概是還未曾神智清明,口不擇言地謝天謝地謝師謝大師兄全說了一遍,聽得葉瀾江不禁失笑,只好正色道:“謝我做什麼?”
施棋一楞,又聽得葉瀾江道:“……不如謝我的好妹妹。”
“你驚什麼?她若不來,我又不通法力,怎會曉得陰錯陽差間能害你被栽了一條莫須有?”
施棋睜著眼睛呆了一會,心裡轉了幾個彎,小心道:“……她……她說十一年來,不曾與你見過一面?……”
葉瀾江不以為然道:“今日是她第一回摸進塚來,不就見著了?”
施棋不說話了。他似乎已明白了點什麼,但又仿佛比之前越發糊塗。葉瀾江往土裡上插了幾根柴枝,架了一小蓬火給施棋。他道:“說吧。”
施棋躺不住了,他跳坐起來道:“說,說什麼?”
葉瀾江道:“說你偷劍譜的事兒啊。”
施棋瞧著葉瀾江的表情,幾欲噴出一口血來。他欲哭無淚地搖頭道:“不是這樣……”
葉瀾江道:“嗯。你幾次三番來塚中找不痛快,如今卻還不願說麼?”
施棋乾脆站起來了,他抓了抓頭髮,局促道:“我……其實這本來就是要給你的。”
他將腰封最外那一環連著陰陽魚玉壁的銀灰扣帶拆了下來,平鋪在地上,就地尋了片尖銳的小石子,沿著皮帶的邊緣小心翼翼地劃開一道口子,一截秋香色的軟緞就隨著他的動作從那皮口冒了出來。施棋剖完了整條腰帶,輕柔地扶出那疊了許多層,壓得極扁平的細絲綢。他將這捧綢緞端到葉瀾江面前,一片一片地分開按序鋪好。
火光跳動在這色澤溫軟的一尺見方的綢緞上。曖昧輕薄的底子上,依稀可辨出拿松綠絲線一針一針繡出的人形。人形捉對出現,手中各執雙兵,時而針鋒相向,時而琴瑟和鳴。絲絹共有九片,每片上大約繡了十陣列動作,九片一合計,可不就是一套完整的劍譜麼!
施棋見葉瀾江目光流連於前幾幅不去,忙說道:“你瞧最後那一片,角落裡又拿金線暗暗繡了許多名字,傅薪榮與你的名字都在其中——”
葉瀾江聽他如此說,便轉了視線去瞧。看得越久,他的面色越是不對,施棋惶恐無端,卻又不知葉瀾江到底是看見什麼可怕的東西——也並非驚恐,葉瀾江仿佛入了魔,直著眼睛要看進那絹布裡去似的,而他下一刻是要把這絹布撕個粉碎,又或者要握著它落下淚來?施棋怔怔地看著失神的葉瀾江,終於半個字也不敢說了。
葉瀾江沒有暴怒,他當然也沒有哭,他只是笑了起來。他看了很久很久,發出了一陣駭人聽聞的笑聲,將施棋嚇了一跳。他乾笑了一陣,對施棋道:“……你道這是劍譜?……”
施棋驚疑不定道:“若不是,這是什麼……”
葉瀾江點點頭,又搖搖頭,他用雙手捧了一塊絲絹,低頭癡聲道:“……大約還是要多謝你。我從沒想過,此生還會有一日,能見到這陳年舊物……”
這東西若不是劍譜,又能是什麼?施棋此時也覺仿佛一道晴天霹靂打在天靈蓋上,只盼葉瀾江趕緊好好地和他說個清楚。
他跋山涉水苦守死約,到底為的,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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