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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感恩節

第三個,挺好的,他想。
他身後還空蕩蕩的沒有人,眼前則躺著一個五顏六色拼接而成的旅行帳篷。帳篷外並排放了三張椅子,他也帶了一張,似模似樣地拿出來在帳篷邊放好坐下。不一會帳篷裡鑽出個人來,下巴上抹了一層黑壓壓的絡腮鬍子,人倒年輕,動作迅捷得很。這人戴著頂米咖的毛線帽子,把眉目壓的低低的。他忙不迭地站起來,縮在黑色的羽絨短外套裡,扯著嘴角招呼道:“Hi?”
兩人寒暄一陣。他英聽不好,大致有一半聽不明白。但笑總是沒錯的,對方笑他便也笑,偶爾點點頭,間或聽到幾個詞,“Mexico”,"TV",再聯想一番,也能雞同鴨講。不多久後面有人來排上隊了,這人又有些扁,矮到了他的眼皮下,但也戴一頂毛線帽子,黑色的。他便轉身過去故伎重演,雖然初冬寒風凜凜,聊得看似卻也十分熱絡。
有五十台,他想,太好了,他是第三個。但還是有些擔心,萬一前邊那兩人和他做了一樣打算,到開賣的時候突然又變出好些人來占名額呢?沒關係,有五十台呢——他們都說店裡一定還會有的,五十不過是檯面上交代的數字,這可是一年一度的感恩節——商場不會放過的!感謝火雞,感謝印第安人,感謝資本家,感謝所有忽高忽低的折扣,年尾要衝業績,就更該感謝顧客。而且他是第三個,志在必得。
他把手插在口袋裡,站站坐坐了半日,然後自然而然地藉口回家吃飯,便從車裡拿了兩盒絲綢的方巾,遞到那兩位毛線帽子的手裡。
真正的絲綢,並沒摻了滌綸尼龍,特地托人從家鄉買了來的,為了有些時候的格外好用。
“感恩節快樂!”
他順理成章地說。

商場要到晚上八點才開門,但提前便會先給排隊的人們發放提貨券。前年大約七點半,去年似乎是七點,他怕趕不及,於是五點半便將自己認識的三個學生叫了來。這倒沒什麼問題,學生都好說話,一頓飯便足夠把冷風裡站兩個小時的人情還清;最後一位老師便不好辦了,六點了電話那面仍施施然,說道,哦,正要吃飯,一會見。這便不計較了,便是只差一台,也還有四台呀——幾個學生到底未出象牙塔,個個都記得問他這是否算得插隊。他心裡想了想那兩條絲巾,幾乎就要賭咒發誓,萬無一失!
於是人馬到齊一一站定。米咖色帽子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插在衣袋裡,便走上去打哈哈。
米咖色帽子的臉忽然就沉下去了。他張口就噴出一串子彈,他只聽出“隊伍”“朋友”幾個十分基礎的詞。但意思很明瞭了,這人在同他發難。他的臉突然給凍住,作不出什麼柔和的表情。他應該反駁嗎?該說您的妻子也是插隊的嗎?還是說那條絲巾算什麼嗎?不,還是算了,太突兀了,把事情鬧僵了可不好,拖一會就好了。再有一小時拿了提貨券,便萬事大吉。總之也聽不懂,他木然地想,由他喋喋不休吧。難道他們能當真轟走他不成?他又拿餘光瞄了瞄那三個學生。他們畢竟都是一樣的背景,熟得很快,現在三個人已自堆在一個角落說些他聽得懂,卻聽不明白的中國話。和他妻子一樣,時時便迸出幾個生僻名詞,並不理會他是否瞭解她——而她也不明白他這些挖空心思鑽出的財路。兩邊他都不明白。他在風裡聳了聳肩,把脖子埋進去。
這是漫長而孤獨的一小時。他又進貢了小半包萬寶路,但當真管用嗎?他們也不能拿他怎麼樣,也許。畢竟在這裡人人都不認識彼此。半小時,一刻鐘,手機光屏跳到七點二十五的時候,商場的側門打開了,排隊的人們站起來,收起帳篷,收起椅子,攏成一條。就差一點!快把那小小的紙條發到他們手中吧,他面無表情地想。
米咖色帽子又噴了一口煙圈。他猛地跨了一步從隊伍的最前面站出去,大聲對著走過來的店員響亮地申訴。他的頭頂隨之嗡地一響,他聽不到這人到底在喊些什麼,他只能看見那米咖色帽子的墨西哥人走到他身後,拍了拍那個黑色毛線帽子——他也跟著喊起來。那三個滿臉淡漠事不關己的學生,看看他,又看了看店員,就慢慢地,一個個地,從隊伍裡退了出去。
五台。現在只有一台了。他僵在原地。只有一台了。他張口解釋了幾句,但聲音全被米咖色帽子壓了過去。他也不占理,難道他要找一個擴音器公告給全世界,說他送了兩條絲綢圍巾給他們?!
只有一台了。他反反復複想著這一件事。隊伍重歸平靜,他的電話突然狂躁地跳動,是那遲來的幫手打來的。他心不在焉的對付了一句打發了對方,才終於緩過些神。他扭動脖子瞧了瞧周圍,才發覺那三個學生還沒走。他們站在離開隊伍一米的地方,頭都有些低,各自把玩著手機。他心裡忽然好過了一些,揮揮手把車鑰匙扔了過去,道:“你們先走吧!走吧!去吃點東西!車裡暖和!”
他們接了鑰匙,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一個男生道:“沒事兒,我們車裡等就行。”
他胡亂點點頭,又站回隊伍裡。
這次是真的只有他一個人了——和一台,這人人趨之若鶩的新式電腦。

不多久店門打開,他們一個個走進半開的大門,他拿著提貨券,領下了那唯一一臺屬于自己的新式電腦,便向收銀台走去。
“Hi!”
他扭頭一看,竟又是那米咖色帽子。
他笑得仿佛要開出一朵向日葵來,道:“剛才很抱歉,你需要幾台?我們可以幫你。”
他好像轉瞬之間由極寒的地獄去了溫暖的天堂,一頭霧水地只知道連連感謝。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比劃:“四!還要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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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然後呢?”他們坐在溫暖乾燥的車裡,另一個男學生開口催他說下去。
“他……他搶我的東西!他敲詐我!!”他的聲音陡然拔出一朵地雷,嘩啦一下炸開。
“他拿著電腦走了!我追上去……他們四個把我堵在牆角!!”
“‘什麼東西,我們沒有拿,不知道啊!!!’”

他英聽並不好,但這句話卻聽得再清楚不過了。

“我們聊了一整天!我還給了他們兩條絲巾!感恩節!”
車裡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在回蕩。他回到車裡前冷得渾身發抖,根本拔不高聲音,即使面對員警時也拿不出底氣。他被堵在牆角,米咖色帽子,黑色帽子,還有兩個他們帶來的,插隊的人。他們提著他買的電腦,笑嘻嘻地說,什麼電腦,我們什麼都沒拿。他想大吼,想咆哮,想將這幾個人撕成碎片,但他被壓在陰影下方,他說不出來,他吼不出來,他連這種時候都只會咬著牙笑。可他怎能不發洩一番?只好回到車裡,對三個沉默的,無辜的聽眾,唱他遲到太久的戰歌。
過了許久,三個學生裡的女孩子道:“……幸好碰到員警。東西都在麼?”
他又伸手去摸了摸車座下方一迭厚厚的紙盒,才能再松一點氣。
“在,……應該都在,我們找個店,你們吹了那麼久冷風,吃個飯……”他語無倫次地打火轉彎上路,在不遠處的一家餐廳門口停下來。他熄了火剛想下車,又頓了頓,將車座下的五台新式電腦抱在手上,才推開車門。
“東西沒事人沒事就好。”一個男生看看他道,幫他接過了其中兩個袋子。

是啊。三,加上二,五個。他無意識地又點了一次數目,終於能夠笑一點出來了。
“是,是啊。”他結巴道,第一個推開了餐廳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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