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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駒 第六章

第六章
嘿嘿嘿哈哈哈(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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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駒 第六章



前方渡口上似有好些官軍,將船客一對一對地上下打量許久,才肯將人放上岸。葉瀾江嘴上說的一派輕鬆,也知這事並非如此簡單了。他眼力尖個頭又高,隔了兩條貨船時著意遠眺,便見渡口上一名官兵手中執著張畫卷,心下忖道這必定是按著官府畫像來拿人。他拿個故作閒話的架子,同施棋說了。他的脾氣,自是完全不把這點人馬放在眼裡的。最壞的情況也不過一路殺出去,但這畢竟是施棋自己的一關,因此他也只待這個小道士先表態,若不太離譜,便一切由他去。
“我想了一想……”施棋壓聲道,“在此處鬧大來,究竟不好。總勞你出手相助,我心裡也過意不去……”
葉瀾江吊了吊眉毛,道了個抑揚頓挫的“哦?”
施棋似是有些遲疑不決,目光微爍,但仍堅聲道:“……傅大俠既有求于我,想來不能置我於死地。這些日子我思來想去,對家師那卷手諭仍是無法釋懷……師傅定不致對我有許大誤解,必定,必定是……”
葉瀾江沉聲道:“……你要自投羅網麼?”
施棋道:“……有你一劍襄助,便再來十個傅大俠,又算得了什麼?”他皺了皺眉道,“他心機深沉皮裡陽秋,縱然我說自己清白無辜,怎奈人微言輕,天下間又有誰能信這一面之詞?我便不信,他做了這許多年偽君子……能一點留世的證據也無!”
葉瀾江轉眼看著遠處,笑道:“可要是你一給捉了,我就立刻掉頭回杭州去……你打算怎麼辦?”
施棋的深謀遠略立刻給戳了個大洞,險些半口氣上不來……他翻了翻白眼道:“不不,你不能回去……”
葉瀾江笑了好一會,把施棋那臨危受命似的忍辱負重都笑了個乾淨,才搖搖頭無奈道:“我本來想扛著你就殺出去的。你且等著瞧……事到如今,那老烏龜絕沒那個膽子再留你!——但,都依你的。”
施棋忙道:“不不不還是殺出去吧?!”
葉瀾江笑道:“君子一言。”
這不是成了仙人的劍,這是成了精怪的老狐狸啊。

施棋伸出兩隻手給套上囚繩後,不由自主回頭往對著他指指點點的人群看了一眼。他第一眼就看見了葉瀾江,毫不費力。葉瀾江回望著他,點了點頭。施棋就轉回去跟著官差走了,十萬分的放心,更無猶疑。這久違至幾近陌生的坦誠信任的眼神,原是葉瀾江最為之沉醉的那一種。但如今他竟不由自主,苦笑了一聲。
不過是看了他一眼。
可這世界上偏就是有這種人,他應了的事,你就認定絕不會有變數,他許了的諾,你便可理直氣壯地拿作印璽敲一個深深的封章。而他單單只是站著,就足以撐起一片闊朗晴空。

葉瀾江雖隱遁江湖已久,離生銹封刃卻還遠得很。畢竟短短十幾載罷了,連陳年故事都不曾遠去,那點人心詭計,又能有什麼改變?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許多人一生殫精竭慮,說到底為的東西也簡單得令人瞧不上眼,只能報之一笑,就轉開去眼不見為淨的好。若再高明一些,其實也多半逃不開一個癡字。——這有趣許多,但絕輪不著那什麼傅薪榮身上。
葉瀾江隨著船客隊伍上了岸,往左近驛站要了盞清茶,又租了匹坐騎。施棋仍覺得傅薪榮手下會留一線生機,他可不這麼看。手下一個管家便坐擁不俗身手,求這劍譜,說白了也不過就是個閒暇之時的餘興節目。他派人來藏劍山莊拿施棋,原本確是一手好算盤,本來應是萬無一失的。算不出自己這路見不平的多管閒事,也怪不得他。
到底是小孩子。葉瀾江清了茶水賬,縱身上馬。現在天下間,恐怕只有施棋一個人知道這位傅大俠堂皇冠冕之下的醜惡嘴臉了。不過為了幾卷小小劍譜,便可給一個初出山門的小輩栽一頂欺師滅祖的大帽子,其他追殺逼供,都不必多提。諷刺的是,大約天理人運,都站在了施棋那邊,每一次他竟都給逃了!傅薪榮怎還會留著他?留著讓他逮個好機會,來痛陳自己的逐項罪名麼?
巴陵城中,恐怕難以尋得動手的機會,過幾日押解施棋前往州府途中,才好不聲不響做些手腳,因此倒不急在一時。葉瀾江把施棋臨行時給自己的錢袋扔進懷裡,拍馬上路。
施棋的劍如今也掛在他的腰間,劍穗上墜著個青銅捏的道士娃娃,在暮春的風裡悠悠地晃著。

幾日無事。施棋在地牢裡挨餓受苦,他就在巴陵城中找了間客棧高床暖枕,確保施棋性命無虞即可,其他瑣碎細節,倒真不必橫生枝節。四五日後,施棋果然被套了個傻乎乎的木枷,從縣衙後門給推了出去。葉瀾江瞧他仍是忍不住好笑,但手上不能怠慢了,當即拍了些碎銀給掌櫃,牽了馬便追將上去。
人行旱路,自不比馬那四條腿跑得快,葉瀾江遠遠地跟著,時走時停,兼加日頭暖洋洋地融在身上,只覺得無聊的眼都要闔上了,恨不得當即從馬背上跳起來,把施棋拖回來了事。可不行,他並不打算對這個小劍客的決定指手畫腳。他不過是刺透薄暮的一縷晨曦,不足以映照得澄澈通明,甚至稍有差池,就會被吞滅至夜色裡。但他可以是一個信號,漫長的永夜,也總會有天亮的時分。
施棋做得到的,他都不會干涉。仿如日月盈仄,仿如冬去春來,都不該被執拗地扭轉。
至於傅薪榮……難道不是因為他太惹人厭嗎?
正午的驕陽烈烈地烤著他的肩背,道旁樹上的蟲鳥實在太過喧囂。葉瀾江伸手撈了片葉子,卷在唇邊呼哨一聲,催馬趕上前去,大搖大擺地停在官道旁那個由四根木棍一習茅草支起來的小茶攤旁,朗聲喝道:“掌櫃的,來一壺上好的衡山雲霧!”
前方不遠即是楓華谷地界,低矮的灌木行將就盡,很快就是一段難見天日的林中旅程。而這茶棚顯然是荒林外的最後一站,滿打滿算也只得一張四方桌子,後頭還擺著一台爐灶,上頭煮著一鍋滾水。葉瀾江瞧了瞧,落馬坐到最後那張條凳上。
一位披著條白手巾的老人迎出來,連連道歉道:“這位爺,您要的什麼?老朽實在沒聽過……”
葉瀾江揮揮手道:“沒聽過?那算了。弄些白水解渴,也就罷了。”
施棋的表情就像剛吞了只青蛙;那兩位公差的神色也變得十分不自在,又是局促又是期期艾艾,都忍不住要偷眼去打量葉瀾江。一張桌子上坐了三種形容古怪的人,只有葉瀾江一人鎮定自若,捏起粗瓷茶杯淺抿一口,開腔同那兩位押解公差搭話。
“兩位官爺,”他點點頭道,“天高火躁,敢問趕的是什麼差事?”
施棋吞的青蛙顯然還噎在喉管裡;但這算不得什麼驚奇事。他眨眨眼,葉瀾江剛才到底是否動過身子?他依稀見到白影一閃,但明明葉瀾江仍好好坐在面前。他捏著那只粗糙的陶胚茶杯,將杯口朝著施棋他們亮了一亮,裡頭如今沒有水了,換成了四支鐵鏢,擠擠攘攘地堆在杯中。
“還不快跑。”他低聲道。
兩名公差臉色微變,各下按著腰刀探身站起四處打量。葉瀾江歎了口氣,順手把他倆的腦袋給按到了桌子底下,借力縱身躍起,兩袖叮噹間,又攏住十幾枚暗器。他雙臂一揮,十幾枚形色各異的鐵鏢飛刀便往林中樹上打去,青黃新葉帶著兩個一身淺葛短打的蒙面人疏疏滾落下來。葉瀾江並沒下殺手,這兩人就地一滾,便各執匕首往茶鋪沖來。
“走啊!”葉瀾江又說了一次。
兩名公差非但沒跑,反而亮著鋼刀跑到了葉瀾江身邊。只有茶鋪那老頭子知時見機,拿出了後生小夥的勁頭,一溜煙翻過小山坡逃得沒影了。
葉瀾江啼笑皆非,搶身上去想先拿住那兩名殺手,免得禍及無辜。
怎的施棋如此命好,連遇到的衙役都是忠勇無畏的好男兒啊?如今在這裡,反而成了天大的麻煩。



當真人算不如天算。葉瀾江只想過施棋在途中被黑心官差所賣,卻完全想不到,這一節上並無半點差錯,反而是這兩位官大人好心辦壞事,搞得他手上一下子多了兩個大包袱,牙癢癢地看著這調虎離山之計居然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得逞。
葉瀾江揪住那兩提官服領子的時候,已聽得腦後風動。他本想提著這兩個沉甸甸麻袋回身去救,迎面便是兩道掌風。他第一便想格開,才覺到手上仍拎著那兩個大漢,這可萬萬行不通。躲開亦不是難事,可他若跑遠了,再回來恐怕來不及救得施棋;只在此處挪移閃躲呢,又憂心那兩隻在他手裡掙扎的麻袋被背後的暗器打出十七八個窟窿。只是這一會猶疑,施棋已被一根長索攔腰一套,捉猛獸似的被淩空收入羅網之中。葉瀾江心下大駭,終於往兩位官差的後腦門一人賞了一記重掌,以指作劍,凝氣化形,叮叮噹當,轉瞬間將暗器全數撥了回去。救人最難,殺人可有什麼難的?七八朵血花立時怒放在他身後,兩條性命又隕去在人世間。葉瀾江指尖罡風直遞鄭管家面門,而這白胖子往後一摔,一跤跌坐在地上。葉瀾江懶得理他就要去追,居然被這人就著地抱住了腿。哪裡還是什麼武功比拼,分明便是地痞流氓。葉瀾江歎了口長氣,幾下一耽擱,那馱著施棋的那馬已轉了幾個急彎,往道旁灌木林中鑽進去,再看不到了。
整個不過是死在不必要的仁心上。葉瀾江瞥了瞥地上那個花團錦簇的球,沒好氣道:“行了,得逞了。起開吧。”
鄭管家立刻跳起來,整了整衣襟,又正正冠子,才拱手堆笑道:“上一回卻唐突了。葉大俠,小人自知與您乃是雲泥之別,絕不是您的對手,事到如今,當真不是要求您的原諒。只是小人跟隨家主多年,早已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萬事皆由不得自己呐……”
葉瀾江本就煩得很,哪還忍得了再和這樣可厭一張面孔對話。他皺著眉瞧了瞧鄭管家,飛起一腳把他踢了出去。剩下一個爛攤子……他把那倆暈過去的公差一邊一個平平攤好,又去灶下取了一隻新的茶杯,給自己斟了一杯滾開已有好一會了的白水。
他出來得太久了,以致心浮氣躁。

施棋沒有反抗,他從頭到尾就沒打算逃走。他很快從點穴導致的昏厥中蘇醒過來,他被頭下腳上地倒掛在馬身側畔,血都往腦子裡沖進去,憋悶得緊。他不敢作聲,仍是佯裝暈睡,暗裡將脖子在木枷上支一支,能好過一些。馬匹在林中橫衝直撞狂奔了半日,施棋吃了一鼻子一嘴巴的灰,還沒逮住個機會嗆兩口,又給骨碌扔進了一口大箱子裡。他雙眼一睜,眼前已是一片漆黑,手腳摸住四面方方正正俱是結實牢靠的上好木材,簡直是一口活棺材!箱子起起伏伏,又飄蕩了三四日。施棋縮在箱中,成日裡睡得多醒得少,掐著掌心捱時光,餓得實在慌了,就念幾句劍訣,咬那麼幾縷木頭,暫且當做權宜之計。他總忍不住想問問自己,是否有作這最危險的選擇的必要?葉瀾江明明是想用最簡單粗暴的法子幫他解決這樁大麻煩的!他卻之不恭自討苦吃,到底又算是堅持或是矯情?
饑餓與黑暗啃食著他的意志,卻改變不了早已擲出的骰子。箱蓋打開的時候他迫不及待地撐起身子,眼睛卻一陣酸痛,幾乎要掉出畏光的眼淚。他聽見那兩個聲音,一個甜蜜而諂媚,還有一個嚴絲合縫,端方凜然。他閉了閉疲倦的眼瞼,心想又回來了。但這一次,他並不會這麼怕。
他事先也作了許多構想,是信口雌黃,還是假意殷勤,亦或演一齣屈打成招……但傅薪榮只是看著他點了點頭,對鄭管家道:“帶下去。這一次……可得看好了。不過十二日,若你連這也做不到……”
不過十二日?
鄭管家唯唯諾諾,躬著身子應了。他一拎鐵鍊,便將施棋從箱子中帶出去,險些害他摔了個狗啃泥。
“要去哪?”
他咬著牙問。鄭管家偏過腦袋,斜著眼給了他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滿地上都是箱子,開開合合,金銀珠寶,玉石古玩,名劍寶刀,琳琅滿目,透著斑斕的光。施棋有些踉蹌,然而他沉默地跟著鄭管家一步步走了出去。
傅薪榮在他的身後。他連一個正眼都沒看清楚。

“鄭某做的未必是善事,但賬向來都算的明白。”
鄭管家牽著他走過中庭,往花園的方向走去。他的聲音有意壓得很低很低,從喉管,從氣海,從更深的地方傳來。也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對他的警醒?
施棋繃著一張臉。他感到將要發生些什麼事了……而他呢?這一次也不會有人來幫他,他無能為力。
師傅,或者葉瀾江……隨便誰都好。他在心裡無聲的嘶喊著,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他把希望寄託在了面前這個每一寸肥肉裡都掖著毒針的傢伙身上。也許他會發發善心,或者猶疑一番,只要能拖上一會,總能找到脫身的辦法,他絕望地期盼著。
“哈哈。”鄭管家抱著手停下了步子,轉身跟他笑道,“你武功高了很多,是那個葉大俠教你的麼?”
施棋死死盯著他。鄭管家怎會在意,自管自繼續道:“——那也沒什麼用。就算練到他那麼厲害,一樣救不成你這個小蘿蔔!”
他那矯揉造作的笑容忽而陰鷙了起來:“某家主人吃齋修道,也求神拜佛,宅心仁厚令人動容。但鄭某不過一介俗人,明白的道理,只有夜長夢多。這樣說,你可明白了罷?”
施棋冷冷地看著這個令人作嘔的人,也笑了一笑。
他脖頸上的木枷忽然裂成了兩半,砸在鋪陳得平整光潔的花石子路上。鄭管家那雙肥白的手已鑽出了袖籠,往他的左心房挖來。施棋手腳皆被拷著,儘管他已能看得清招式來處,卻實在是拙於招架,只得本能的雙手一併打出一拳——說來好笑,他身量較鄭管家高些,這毫無章法的一拳不帶無用花招,又加手銬間鐵鍊揮舞,居然後發而先至,把那張齷齪面目打出了一窪血痕。鄭管家何曾想到,施棋竟能在這等逆境中對自己下如斯狠手?他恨恨的唾了一口血沫,一對爪子順勢去擰施棋的脖頸,又被他一旋身躲了開去,留下四道猙獰的指印。
這不折不扣變成場生死之鬥了。施棋紅著眼睛一門心思將手銬往鄭管家的天靈上招呼,儘管毫無疑問,他才是身處下風的那一個。天旋地轉,血污迷眼,紅色的血和紅色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誰的。

他竭力睜開眼睛,看到的卻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小箱子裡不同,這黑暗並沒被束縛在一個四方天地中,它無窮盡的伸展開去,從最微小的塵埃化作最浩淼的無限,從宇宙的盡頭又歸回到你的眼中。他在這空虛又疏鬆的黑暗裡下墜,沉往最幽深的水底,落往最冷僻的地獄。
沉啊,沉啊——如此短暫,而百無聊賴的一生。

他的腦殼重重地在泥濘裡撞出一聲悶響,疼得他撕心裂肺地大吼了一聲。冗長的井壁嗡嗡嗡地回應著他的痛呼,日光漏下來,在他身旁落了一束茸光。
他那麼想睡一覺,可他還活著。
他活著;而葉瀾江不可能在這裡。
現在他只有他自己。



疼痛迷惑他,也是疼痛喚醒他。施棋在自己的回聲裡迅速地平靜下來,他一聲不吭,伸手摸索著牆根,把自己整個人貼到牆上去。一塊尖石貼著他的面目擦落,沉重地陷進井底的枯泥裡。施棋的手銬在井底上砸出一聲空洞的迴響,幸而被那沉悶的巨石給蓋過了。他又驚又懼,心裡頭卻是欣喜若狂,忍不住屈起指節在井壁上輕輕敲了敲。
是空氣的聲音。第二塊尖石隨之而下——這塊不必之前的小打小鬧,整蓬天光都給堵住了。施棋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在腕間,拼死往那堵通松的牆壁撞去。石頭砸下來,尖銳的棱角助了他一臂之力,磚胚間的灰泥撲簌簌地滑開,擠出一個尺方的洞口。施棋半個身子掛在外頭,腰以下則被卡在石頭與井壁擠出的那一段空擋間。他來不及扭頭去看井壁之後是何地方——其實他也看不到,外頭的光已經給堵的七七八八,井底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他摒著一口長氣,伸手去摸索那半堵斷牆,才略敲打了幾回,足下就是一滑,嘩啦啦一陣雜響,磚垛全塌了。巨石完全落到了地上,在井底發出了最後一聲振動。
他滑跌出去,躺在泥水裡,終於舒了一口長氣。
他能聽到水聲,那必定有一個出口。他拿出火折晃一晃四周,即刻又揣回了懷內。
看了還不如不看的好。廢棄的枯井看來連通著的亦是一條年久失修的地下水路,然而河床尚未完全乾涸,潮濕的泥壤之中依舊嚶嚶嗡嗡地孕育著許多生命。粘稠污濁的水汽舔舐著他的傷口,施棋不由得伸手去惡狠狠擦了一把自己的額頭,想抹去那些如影隨形的惡寒。他身上沒一處乾淨的地方,連應急止血都無法做的來。他哆嗦著手去掏藥囊,摸了幾顆藥丸,姑且也不管它是負責解毒清熱的呢還是活血化瘀的,一股腦兒全部吞了下去。這至少能叫心裡好過一些。他伸手扶著土牆,盡力告訴自己手上摸到的並非他所想的千奇百怪的東西,不過是陳年的老土,與淌下的水滴。他貼著牆根,往水聲的來處一步一步地爬上去。
腳下的土層在一點點地升高,施棋勉力地克制著自己,他什麼都不能去想。置人于死地的從來都不是腥濕的瘴氣,也並非泥潭中翻滾蠕動的蟲豸,而是你專為自己精心描摹的幻象蜃景。沒有口鼻間飛舞的水蟲,也沒有腳下吱呀作響的活物,他什麼都看不到。施棋停下腳步,扯了塊衣擺隨意拍了拍包起了自己的大半張臉。他走得很慢,走了很久,直到土牆的盡頭,水聲忽然淙淙作響,他伸手小心翼翼抓著牆沿摸索了好一會——哦,一個急彎。水聲宏大起來,他沒有點亮火折,卻依稀能辨出一些土壤的肌理。路陡了許多,變得越發難走。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半涉在水中,攀著洞頂匆匆地往上逃。
通道變得越發狹小了,堪堪擠下他一個人。借著上方漏下的那一點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光,施棋勉強看清楚了——這原來是一條地下河,河床上拱起了一個土包,因此水流忽而變得湍急,從這裡潺潺而下。可是那光呢?他又往前爬了幾尺。這下再明確不過了——他的頭頂正上方,竟是塊腐朽的木板!暖黃色的火光從木板之中偷漏出來,才告知他這一線生機的所在。
施棋定了定心神,伸手去推那塊木板。他輕輕拿指頭一戳,木板半點兒動靜也沒有;即使驚動人,也顧不得了。他試著又拿手銬去敲——這限制了他自由的玩意兒,這一路上卻反而格外好用。原本就被腐蝕的七七八八的木板豁開一個大洞。施棋喜不自禁,剛想攀出去,便眼見洞口伸下一雙手,一雙黃而枯瘦,粗糙不堪,又在指間甲蓋裡藏汙納垢的人手。這雙手突如其來地鉗住了施棋的脖子,把他活生生拎出了地下水道。

手鬆開了他。施棋仍喘不過氣來。他以為自己現在的形容相貌應該已經足夠嚇人,卻想不到這世上還會有一個這樣的活物。說他是小孩並不確切,這張臉分明是個成年男人的臉;說他是侏儒也不儘然,侏儒不過是身體各處俱俱壓短了幾寸,而這個……這個姑且算作是人的東西,他的兩隻手張開五指,深深地撐在土中,而他那本該是腿的位置一片空蕩蕩,腰臀上方卻仍托著個正常比例的軀幹。可他毫無疑問是個人!儘管髒汙齷齪了些,但五官眉目,骨架穿著,全是人的打扮。他身後的燭火亦在他的身前投落下一道矮矮的影子——是個人。
施棋駭極成癡,只癱坐在地上,半晌發不出一個音節。這“人”反而比他自在的多,抖著肩膀咧開嘴巴笑道:“第一個!第一個!第一個人!你是怎麼到這來的!說來聽聽!”
他的手指在泥土中轉了一圈,帶著他的整個身體也喜悅地打了個轉:“小兄弟!你說!你是不是也是被害的!被那個老鬼!啐!”
施棋的上下牙齒打著架。他顫著音張口結舌道:“……老……鬼?……傅薪榮?……”
這怪物的眼珠忽然爆出一瞪,大聲道:“傅薪榮!是的!是叫這個名字,我想起來了!”
他仿佛有許多許多的喜悅,一瞬間要從那個殘破的軀體中爆炸開去。他歡愉地低喊道:“天不亡我!我出不去,他出的去!我做不到事,他做得到!!!”
說話間這人又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蹦蹦跳跳了許多下。他沒有腿,手也不能自由的動作,因此用手舞足蹈,實在是有些太不對了。然而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詞彙能形容他?此景此境,堪稱施棋有生以來見過的最詭譎,卻又最可笑的畫面。但他已冷靜了許多,也許因為這怪物對他並無惡意,也許因為他們共有著同一個敵人,又或許他只是看習慣了而已。他壯著膽子問道:“敢問閣下……在此地已幽居了多久?”
這人一轉頭,擰著牙關瞪著施棋道:“多久?”
“我來告訴你……有多久。”
他“走”到施棋面前,彎下肩背瞪著他冷笑道:“我來算一算……那年我記得清清楚楚,怎麼可能忘的掉?!那是……那是初夏的光景,六月二十二日,他的生辰……我的祭日。”
“那天,我九歲零三個月。你瞧我現在有多大?”
施棋不得不仔細打量了一番那張被仇恨與痛苦擠成一團的臉,他道:“二十八九?”
他猜這人勢必已在這地下水道裡住了很久很久,過的無比艱辛,因此有意把年紀說的小了一些。果然這人滿意地點了點頭,道:“這裡不見天日,我便靠瞧這地下河的水位來揣度年月,一枯一盈,便又是一年過去了……到如今,也有二十回了。”
施棋又問:“這位……前輩。你既有如此恒心與毅力,又練就了如此一身……奇門功夫,卻為何不自己沿著這地下河尋出去,手刃仇家呢?……”
這人立刻跳起來給了施棋重重一巴掌,罵道:“蠢材!我這副模樣,你看了我卻不想吐?!卻不想殺我而後快?!出去?!誰給我的臉讓我出去?!我說的話,又有甚麼人會信?!”
他罵的極是難聽,可是細思之下,卻又似乎自成了一派歪理邪說,一時之間,還真個叫人反駁不出丁卯來。施棋敲了敲自己半邊火辣辣的臉頰,正想找點什麼話題,已被這人一手抓著拖了起來。
他一邊蹦著,一邊開開心心地說道:“第二十年,卻落了一個大寶物下來!哈,這不正是老天的意思,要借了你的手叫那老鬼完蛋?”
最後施棋被他扔在一處土窖裡頭,這大約是從前造宅邸地下通路時工匠所留下的休息室,牆麵糊得平整,四下裡也是乾燥清爽。施棋剛放下些心神,卻瞥見這土窖之中的火光,竟來自於好幾隻老鼠的屍體,忍不住又是一陣暗暗作嘔,只是分毫不敢表露,怕惹到這位地下水道的主人。
這人仍猶自沉浸在那已近瘋癲的喜悅中,自言自語道:“傅薪榮,傅薪榮!我日日夜夜,想的只是怎麼將你千刀萬剮;如今這個主意卻更好!我要你在天下英雄的面前,顏面掃地!我要讓你失去一切名譽榮華,讓你因我而身敗名裂!”
他說著說著,又朝施棋森森一笑,道:“你別怕。來,告訴我,老鬼怎麼把你送到這兒來的?”
他眨眨眼接著道:“我也會告訴你。”
施棋狠掐著自己,極力裝出鎮靜的模樣,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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