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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駒 第七章

白駒 第七章
甦醒的劍 和臟爛又善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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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個人若是獨居得太久了,那性子勢必有些古怪。
一個人若是憋悶得太久了,那他一旦開了口,必定是滔滔不絕,也毋論話語是否得體,別人是否當真願意聆聽。
而眼下這種情況,施棋明明白白是受制於人,他沒有選擇的餘地,只好說什麼便是什麼。還好,他還不算太抵觸,畢竟再濁惡的壞境,再不堪的面目,看順眼之後,也不過就是如此而已。

這人坐下來。其實他坐不坐,好像也沒有甚麼分別,仍是一棵樁子,不過把雙手鬆開,揣在前胸。他已從喜悅中平復,便支使施棋道:“去弄些吃的。”
施棋一愣,道:“哪裡找去?”
這人道:“你來的那處啊,水蛇,水耗子,要什麼沒有?怎的如此木訥,如何成事。我今兒救你上來,費了不少氣力,這些粗重雜活,你且替我做了吧。”
施棋應了一聲,四下看了看,提了牆角一隻木桶,轉身便走。這人在他背後點了點頭,點評道:“還算機靈。”

施棋趴在河口處遲疑了半天,還是決定先把傷口稍事清理一番。此處不比他進來那一段荒涸河床,水流湍急許多,也不拖帶淤泥河沙,施棋懶得費力去卷袖管,先將兩條手臂浸入水中,又掬起一捧清水把自己澆上一澆。小些的傷處業已結出一層薄薄血痂,幾個大口子給水一沖,難免再次開裂,疼得他呲牙咧嘴,倒抽冷氣。但這究竟比瘴氣毒蟲好多了,冰涼的河水冷靜地按撫他火辣辣的創口,沖淨淤積的穢物,還生出一種不合時宜的放鬆。
他迷迷糊糊了半晌,才想起來自己是來抓魚的,趕忙伸手往泥漿裡摸。他傾著身子,把這片河床都掏遍了,才挖出兩條泥鰍幾隻螺螄,心道這樣便叫要什麼沒有嗎,還是他的手藝太差勁啦?徒勞摸索間上游忽然又躍下幾隻小魚來,他一撲,漏出兩條,最後落在手裡滑膩膩的仍只有一隻。那邊廂怪人已叫喚起來,他歎口氣,把這唯一一條魚扔進桶裡,怏怏地打道回府。
這人看看施棋拿回來的桶,倒也沒說什麼,伸手翻揀了一會,就撈了一條泥鰍扔進口中。施棋隔著那只桶,在這人的對面盤腿坐下,拿了個架勢,正想閉目打坐時,卻聽到這人開腔道:“來,你也吃點。”
施棋看看桶中的幾個活物,伸手去揀了個頂小的螺螄,往火堆旁走去。
“停下。”這人不耐煩道。
施棋的心臟不安地在胸腔裡撞擊著。這人跳轉過身來,盯著他道:“你還想烤熟它?”
他的面目陰沉沉的,一副山雨欲來的模樣。施棋竟然不敢說是,只能似是而非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這人冷笑了一聲,伸手撈起那條魚,抬手就對施棋的面門拍了過來。他手中的勁道拿捏的極是巧妙,堪堪將魚兒送到了施棋唇邊,施棋還未曾反應過來,齒間就已多了個垂死掙扎的活物,魚頭劇烈地扭動著,猛烈地撞擊著他的口腔。這人喝道:“咬下去!”
施棋的鼻腔一陣酸澀,他覺得自己就快哭了。但鬼使神差地,他把牙關抬高,然後用力地放下,將上下牙床勉強地合在一起。他的口中發出一聲古怪的肉質撕裂的聲音,幾縷新鮮的血液從他的唇角淌下。
這人呼喝的聲音低下去,他不再那麼生氣了。他沉聲道:“別浪費,對,咀嚼它,吞下去。”
施棋的面上淌下兩行淚水,他的視野一片模糊,全是滿溢著泥腥的血味。他自暴自棄地惡狠狠磨碾著這方才逝去的生命,然後捂著嘴巴吞了下去。他吞下去了,沒有吐出來,他大哭著,喉間發出一聲夾雜著反胃的嗚咽。
這怪人沒有再為難他,也沒有譏諷他,他冷冷覷著施棋,道:“能吃了?”
施棋一邊滿臉眼淚地抽涕著,一邊大聲道:“能!”
怪人居然歎了口氣。他揮了揮手,把火堆熄了,道:“哭什麼哭,你當耗子這麼好抓,火這般容易生的麼?”
“若同你這樣挑三揀四,我早就死了幾百次了。”
吞進肚子裡後似乎當真並無什麼大差別;只是口中的腥味始終揮之不去,想趕緊去弄些水來沖洗一番;施棋也開始覺得自己有些傻了,他哭什麼呢?更慘烈的時候,他也沒掉過淚。這會格外的矜貴,卻有什麼道理?這怪人是對的,食物,火,生命,在這裡都是偷來的福祉。現在仍是夏天,他能捉來的不過是這麼幾條小魚小鰍,到了冬天水枯壑幹,這怪人過的卻是什麼日子?
他正想著,就又聽到怪人又出了一口長氣。他在黑暗裡說道:“論到挑肥揀瘦,你也不能同我比!”
“我……我……”他嘿嘿哈哈地笑了幾聲,道,“他是一個老鬼,我就是一個小鬼……哈哈哈哈……”
施棋似乎已猜到了什麼,他捏了手心,發現冷汗已涔涔地滲出。
“剛才你在水邊磨磨蹭蹭的時候,我想啊想,終於想起來我叫什麼了……”
“傅明睿,我叫傅明睿!”怪人的聲音忽而拋出一個刺耳的高度,震得施棋的耳膜嗡嗡作響。
“害死我的人……叫……”施棋覺得他在黑暗中轉過來瞪著自己,禁不住一陣脊背發寒。
“傅薪榮!還有……還有一個!傅……明昭,傅明昭!我的好弟弟!”

地下本來就該比外頭陰冷一些,但時值初夏,再涼爽也不至陰寒。施棋卻冷得直打顫。傅明睿的話語像條毒蛇,頂著一身雪涼的皮,在他的五臟六腑間撓來鑽去,最後在心尖瓣上拿毒牙輕輕巧巧地一紮。他雖然沒有兄弟姐妹,卻是打小在純陽宮同許多師兄弟妹們一道長大的。大家有的是背井離鄉被父母送來修道,有的是睜眼便不知父母姓名的孤兒,但總歸都是年紀小小便不在親人身旁,彼此依存之情,與親生兄弟,也差不了許多。施棋是一個光杆兒司令,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那種,因此雖然修道生活清簡滿足,偶爾也忍不住去想一想,若是這世上有人與自己血脈相連,那該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葉家姐弟叫他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暖意;葉瀾江雖對家族感情棄之不顧,卻不曾在心中真正斬情絕義。這裡卻怎麼會有這樣一戶人家,這樣的一雙兄弟,這樣的一對父子?
而如今,這被坑害至此的傅家大哥,卻要反將一軍,誅殺自己的父親與親弟弟,毀了家中的一切麼。
施棋止不住地發冷,而傅明睿仿佛打開了話匣子,口若懸河地說著他的故事。
“傅明昭比我小兩年……我九歲,他七歲。”
“我打了他,他,他……他把我推下去了。”
“他……他很害怕,就跑去喊那老鬼……”傅明睿咽了口口水,聲音被擠在喉管裡,壓得晦澀不清,“恩,喊傅薪榮,他爹。”
他不說話,施棋便不敢說話。這詭譎的沉默凝滯了很久,在施棋的惴惴不安中終於為憤怒所終結。
傅明睿吼道:“我的腿!那老怪物!就因為我不能走嗎?就因為我不能站起來,不能習武,不能炫耀給外人看!我不能嗎?!啊?!”
黑暗裡響起了撲,撲,撲,的跳躍的聲音,他從哪一邊過來的,施棋根本聽不分明。他的臉上忽然又挨了一個重重的耳光,傅明睿沖著他暴怒地喊道:“現在你知道了?你什麼都知道了吧!”他跳上來,鉗著施棋的脖子用著死力往下扼壓。施棋拼命點著頭,也不管傅明睿看不看得到。他說,我懂,我懂,我懂。

傅明睿鬆開了他,自己退到了一旁。他又陷入了死寂的回憶之中。
施棋已經全明白了。
“要怎麼做,你教我。”他說。




大概因為有了一條活魚的交情,傅明睿很快就一點點把事情交代給了施棋。施棋不敢怠慢,他付出的“犧牲”畢竟也不算太小。儘管傅明睿喜怒無常,說著說著便要暴跳如雷嘴邊跑馬,更甚時甩他一巴掌,施棋也只是忍氣吞聲,自把真正有用的部分給記下來。
這當然不是懦弱,傅明睿對他存的並不是真正的惡意,不過是一些兒遷怒而已。他也一點兒不氣憤,這粗粗想來有些奇怪,但也並非無跡可循。這人身世之顛倒,境遇之矛盾,換了誰都忍不住要唏噓一聲的;可他心思狠毒面目可憎,說是同情可憐,卻也談不上。想來想去,施棋覺得倒也簡單,他不過就是覺得有些難過而已。依了這點兒難過,順一順傅明睿的心氣又有何妨?他並不會真的失去什麼。
傅明睿本人才是真個叫他驚得要掉了下巴。他兩三歲染了驚癱廢了雙腿,身上一點外家功夫都沒修到,不過練些行氣吐納的法子,九歲摔進這暗無天日的地獄之後,賭上一腔怨仇,竟然絕處逢生,修出了一身怪異武功。平日裡捉魚捕鼠,挖洞鑽牆,盡數不在話下。施棋這規規矩矩的名門正派的出身,眼下倒是派不出什麼大用場。傅明睿使喚了他幾回,還是嫌他笨手笨腳,最終還是不得不自己上陣,放施棋在角落裡嘖嘖稱奇。
好身手一鋪墊,傅明睿給施棋交代傅薪榮的斑斑劣跡時,他也不那麼驚訝了。
“首先一件要割頭的大罪,是做私鹽的買賣。”傅明睿嘿嘿一笑,道,“大俠大俠,這麼好做麼?整日仗義疏財擺流水宴,大俠也不是一睜眼就腰纏萬貫的。當然這一件,發了跡便不碰的,茲事體大。我下來時,這頁賬已翻過了,但你若去西海一帶,找些證據,也不是難事。”
施棋道:“嗯,我記著了。此事年歲久遠,恐怕追查不易。”
傅明睿點點頭道:“接下來這一件,是我親耳所聽,句句屬實。如何讓別人信你,端看你的本事。”
到底是一門所生,骨血是一模一樣的。施棋在心中抽一口冷氣,想傅薪榮算計別人時,若是知道地底下另長了他生的耳朵,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傅明睿道:“哈!你瞧不見我,我卻看得見你。你必定在想,我明明能聽得清楚,為何卻不知道你是如何被陷害的,是麼?我告訴你,這隔物聽音的本事,也並非次次都管用的。當時我亦是個半吊子,聽明白就更難了。因此只聽得那人死前貼著地的一段——但也足夠了。那老鬼為了做武林盟主,使了不知什麼奸計,叫他的兩位敵人在他的府中自相殘殺——若說是他害的,那便太明顯了,無人會信的。這個案子,可夠大了嗎?”
施棋沉吟了一會,搖了搖頭。他雖然不說話,傅明睿卻能在黑暗中看到他。他只覺得施棋在折辱自己,眨眼間火冒三丈罵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瞧你便是個沒本事的軟骨頭!”
他罵罵咧咧地蹦來跳去,施棋也不惱。他想了會,道:“依我看,有個絕對能行。”
傅明睿方才急火攻心,聽了他這話又喜從中來,忙趕著問緣由。施棋道:“最合適的不正在這裡麼?……別的事情,始終人證物證不能完備……你若同我一道出去,那才是真正迎頭一刀,如何也避不過的。”
這提議太冒險了,施棋也知道。果然危險的沉默之後,傅明睿便上來劈頭蓋臉地打他。施棋勉力格擋著,道:“你瞧!你瞧!你口中說什麼血海大仇,心裡頭仍是捨不得他們!你哪裡都去得,就是什麼都不做!我竟信了你,那可是你的爹和弟弟啊!”
傅明睿停下了手。他低嚎了一聲,惡狠狠把施棋甩出去三丈遠,站在原地喊道:“閉嘴!誰許你說話的?!”
施棋自然從善如流。

傅明睿想好了,他陰沉沉地喊施棋跟著他,一蹦一蹦七拐八繞地往另一條地下通路裡鑽進去。他跳的很快,施棋半弓著身子撐著洞壁帶點小跑地跟著。他倆上上下下繞了好些圈,傅明睿突然停下來,對施棋道:“挖吧。”
施棋愣道:“啊?”
傅明睿不耐煩道:“蠢材!要平反的是誰?你不動手,還讓我來掘土不成?!”
他一抱雙手,道:“出去的路就在這裡,隨你的便。”
施棋懵懂地應了一聲,拿手扒起頭頂的土來。這件活計未免太扯淡了些,他的手並沒經過傅明睿那樣的鍛煉,他自己也沒有傅明睿那樣矮小,挖到何時才是個頭!他只得無休止地拿手指刨著土,刨到肚子叫過了兩回,也不過挖出了大半條手臂的深度。他拿手觸了觸頂,轉頭跟傅明睿道:“前……前輩您看,這還有多久啊?”
他又屈起指節敲了敲,道:“再有一會,大約夠不著了。不如將刨下來的泥土壘來墊一墊……”
施棋挖得專心,這會又自言自語得入神,全沒注意到傅明睿的神情早就轉了風向。他正愁著怎麼將這些鬆散的土壘結實些時,忽聽得傅明睿說道:“我舉著你,挖吧。”
施棋不疑有他,只道傅明睿也等不得了,當即隨口應下。

傅明睿明日裡靠兩隻手支撐走路,力氣自然不可小覷。施棋試著扒了幾把,覺得位置升高了之後確是趁手許多。他心中的歡喜還未過去,居然就從淩空一摔,腦袋還在洞頂重重磕了一下,疼得他哎喲一聲。
“前……前輩?”
傅明睿倒拖著他,一步一步地沿著他們的來路往回跳去。他一言不發,施棋驚慌失措,眼看地裡有根不知幾時斷了的樹樁,便死命雙手抱住。傅明睿眼看拖不動他,回手對著施棋便是惡狠狠的一下,箍著他腳踝的手仍是沒有鬆開。施棋拿手銬間的鐵鍊纏著樹樁,往上爬了兩步,道:“你幹什麼!”
傅明睿鐵青著面孔跳過去,扯著他的頭髮道:“你這小鬼,險些中了你的計!你倒說說,我幫你扳倒了老鬼,對我又有什麼好處了?!我在這地道裡呆的好好的,幹甚麼要和你出去!他滿門抄斬株連九族,我一樣是個死!走!咱倆誰都別跑了,一塊死在這陰溝裡,死了還能做個伴!”
施棋還不想同傅明睿動手,只是死死抱著那個樹樁。傅明睿死活拽不動他,便兩隻手掌左右開弓胡亂毆打。施棋卻不敢鬆手,這通道往回走是個下坡,他一鬆手,就是個回不了頭的死路啊!他一邊盡力護著頭部,一邊撕開喉嚨大喊道:“救命——”
“救命啊——”
傅明睿為他的呼救激得越發憤怒,他甚至試圖去斬斷施棋的腿。施棋趁著他鬆手往上挪了幾寸,腳踝間的鐵鍊也幫著他,將傅明睿的手臂絞住了一會兒。他扒著泥土,繼續大喊著。
“咚!”的一聲,是從甬道的上方傳來的。
施棋與傅明睿皆是一驚。施棋的救命喊的更響了;傅明睿震怒之下卻將施棋腳銬間的鐵鍊生生扯成了兩段。他一愣神,施棋就立刻跳起來半跑半爬地往上走,他撲到那開始挖掘的地方,瘋了一般地敲打著那寸土地。
又是咚的一聲,比剛才的響了許多。
這是他的生機,卻是傅明睿的警鈴與喪鐘。施棋覺得自己已快站不住了……他快不行了,舊的傷口紛紛裂開,新的傷口次第綻放,血滲進黃土裡,他在土中壓出兩個深深的腳印,再撐一會,再一會……
咚!!!
在他的頭頂。

一盆黃土混著瓦礫當頭罩下,幾乎埋住了他和傅明睿。跟著進來的是一碗刺目的天光,和一道恍惚的白影。施棋雙腿一軟,跪了下去。他的面前鮮血飛濺,大半個土道給染成了鐵銹的暗紅。那白衣白髮的人轉過來,伸出一條手臂攙住他。
枯白的發尾上也染了鮮血。他那把掛著青銅娃娃的劍亦不能倖免。
葉瀾江低頭看了看施棋,兩條鎖緊的長眉終於舒展了開來。
他道:“幹得好。”
壓著傅明睿的土灰慢慢滑落下去,他的脖子毫無生氣地垂著,兩隻手耷拉在地上,顯是死了。
施棋按了按太陽穴道:“……你的劍法卻退步了。”
葉瀾江苦笑道:“我也沒想到。大約手歪了一歪,竟就這樣去了。”
此地不宜閒話,他扛著施棋,又從那個敲出的大洞裡縱身跳了出去。



地道外頭竟是傅薪榮家的武場。施棋看了看地上憑空被葉瀾江敲出的一個坑,不免咋舌。葉瀾江笑道:“不妨事。老烏龜籌備壽宴,這幾日可閑不到跑這兒來。”
施棋這才後知後覺哦了一聲,問道:“我這是呆了多久……?今兒什麼日子了?”
葉瀾江道:“六月二十。壽宴就在後天。”
施棋算了算日子,他在井下,也不過僅止呆了兩天光景,怎的如今一出來,卻覺得過了一輩子那麼久?仿佛連骨帶皮都翻修了一遍似的。葉瀾江見他還是一臉迷糊,想是還沒能適應過來,就先帶他去看了大夫,又去替他買了身新衣裳。
施棋一臉受寵若驚,然後又覺得不對勁,葉瀾江帶他住的客棧也是京中最好的,這得多少花銷!儘管被包成了一塊長木竿,他依然不屈不撓地跳起來追問道:“你……我……我的錢,這樣夠使麼……”
葉瀾江笑著把他的錢袋扔了回去,道:“物歸原主。”
施棋捏了捏,還是鼓鼓囊囊的。葉瀾江實在覺得好笑,道:“你驚個什麼。你在傅府地下頭鑽井打洞,我就在他家中……咳,偷雞摸狗。知道了不少事,也順手摸了些財帛。”
樑上君子……施棋抽了抽嘴角,但心中也當即也認為這來路不正的錦衣玉食,他倆受之無愧,也算劫富濟貧。
葉瀾江牽了張凳子坐下,道:“地底那個人,是否就是傅家的長子?”
施棋略略垂首,微點了點頭。
葉瀾江道:“……我真不該殺了他。他……”
施棋皺著眉斟酌了好一會,才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但若不是他,我也逃不出來……”
葉瀾江等著他,施棋接著道:“……其實一開始,我確實只想叫他出去指證傅薪榮……但後來,好像隱隱約約的,又有些希望他能真的回家去……”
葉瀾江伸手按著他的額頭,把他推回到枕上。他蒙著施棋的眼道:“多睡會。我來想辦法。”
施棋唔了一聲。葉瀾江的手居然是溫的,因為夏天的緣故麼?

“這就是……辦法?!”施棋黑甜一夢醒轉,葉瀾江已打道回府,在茶几上一字擺開二十來個碟子,每碟上頭都盛著一個小油紙包。
葉瀾江指點道:“正是。三仙丹,雄黃,鉛丹,硝石,寒水石,輕粉,朱砂……還有什麼玩意兒……我不懂煉丹的法門,胡亂把每種都買了些。你看看,要玩街頭那些裝神弄鬼的把戲,可夠了麼?若還缺什麼,我再去找。”
施棋道:“夠夠夠,太夠了……”
葉瀾江滿意道:“那好。壽宴當天,我會帶著你混進去;你只管把宴會鬧的鬼影幢幢風聲鶴唳,就可坐著看好戲了。”
施棋把藥粉挨個看了一遍,挑了四五樣出來,剩下的逐一丟了。這些走江湖賣藝騙人的把式,也虧葉瀾江想得出來!尋常人縱然能想到這下九流的主意,也不至像他這般用的光明正大啊。施棋想了想,葉瀾江當真不似個大俠。連傅薪榮,某些地方都要勝他一籌……
心裡嘀咕了一番,手中還是十分情願地照本宣科做起了幫兇。到壽宴前夕,施棋這邊已是萬事俱備。而葉瀾江自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原本就是藏劍山莊先幾輩的高階弟子,又不知道施展手段從哪摸了張請柬,到了壽宴當日,裝扮停當人模狗樣的,竟然就帶著施棋堂而皇之地進去了。施棋不禁要感歎傅薪榮當真是百密一疏,大約他終要告別江湖,而兒子將繼承衣缽,喜不自勝,也並不如往日警惕了吧。
他扮成個小廝混在人群裡,葉瀾江便伺機將藥粉往幾處牆根一一撒好。眾人在院中寒暄了許久,主人來喚進廳入宴,葉瀾江正好回轉來,也跟著人堆入席。施棋越過重重肩膀眺去,啊,是傅薪榮。他穿著一身鏤著金線的袍子,走到堂中朝四方拱手。他張口說了許多既長且空的祝詞,卻依舊是面目模糊。施棋連半個字也沒聽進去。他的心全吊在廳中的小把戲,和葉瀾江執意不告訴他的計策上。
傅明昭出來了。傅薪榮的次子,傅明睿的弟弟。他生了一副七尺有餘的高大身板,兩條腿穩穩地立在地上,只是目光渙散雙頰微凹,卻沒什麼精神的樣子。傅薪榮負著手退後一步,將他讓到武林群豪的中心。他搓了搓手心,在面上擠出一個笑容,抱拳一禮,學他父親的樣子道:“今日眾豪傑濟濟一堂,當真令蔽府蓬蓽生輝……”
葉瀾江看了施棋一眼。是時候了。
傅明昭說:“家父耳順之年,仍得諸位厚愛,叫人感激不盡……啊!”
廳中忽然一片漆黑,所有的燈盞燭火在一刹那盡數伏誅。發出驚呼的人卻不太多。畢竟這堂上坐著的,大多是老江湖會家子,如傅明昭這般失色,反而是大大的失態。傅薪榮對自己的兒子十分不滿,在黑暗裡清了清嗓子,道:“今朝設宴,未料到還有意外之喜。座下若有隨身攜帶火折的,傅某不吝薄面,可否借某一用?”
群豪自是連連應聲,立刻就有晃亮的火星各自閃起。傅薪榮皺著眉,正想叫家丁趕緊將火燭點起時,卻發現廳中已自亮堂了許多,卻又並非燭火的橙黃暖意之光,而是一種幽幽瑩瑩,如影隨形的懸浮著的火色。
整個宴客廳都為這種不藍不綠的鬼火包圍了。眾人先是一駭,又思索這堂中有許多武林高手,便是鬧鬼,又怕他怎的!當下互相壯膽舉著火折便要看個究竟。堂中鬧作一團,止也止不住,這壽宴眼見已成了個爛攤子。傅薪榮只恨家丁畏畏縮縮膽小怕事,怎的還不提幾盞燈籠過來,卻忽地聽得自己的兒子發出了一聲驚懼的慘叫。
“啊——”
他的衣服著火了,從腳開始,沿著重緞官靴一路燒上去。傅薪榮手忙腳亂出掌想助他撲滅,卻不想風助火勢,燒的還越發激烈了些。他顧不得架子大聲呵斥道:“快滾兩圈!傻站著做什麼!”
傅明昭帶著哭腔喊道:“爹——!我動不了啊!——動不了!爹!好痛,好痛,是他,是他,是他來了,我知道的——”
傅薪榮臉色一變,也不顧自己安危,合身撲著傅明昭往地上一滾,也順著勢想封住傅明昭的嘴。廳裡滾起一團火球,眾人紛紛讓開幾步,不知該拿這對父子如何是好。不知誰喊了一聲“茶!茶水!”才有人反應過來,紛紛抓了茶壺,也不顧水溫是否滾燙,往那團胡亂滾動的火球上澆了上去——
廳中的燭火不知何時已亮了起來。傅家父子性命無虞,只是兩身錦袍給燒的斑駁焦黑,皮肉上也給滾水澆出了燒紅的痕跡。傅薪榮的臉忽而顯得枯黃憔悴,傅明昭依然直挺挺地橫亙在地上。傅薪榮回過神來,伸手去拍傅明昭腿上幾處大穴——“起來!起來!”
沒有用。這是什麼重手法點的穴道,他竟毫無辦法。傅明昭的臉白得仿佛一張漂過了的紙,他有氣無力地道:“爹,是大哥。他回來了,我跟你說了好幾天,你不信……”
傅薪榮強笑道:“昭兒,你說什麼胡話。為父只有你一個孩兒……”他口中一邊說道,一邊手已探至傅明昭肋下。再挪一寸,傅明昭便可在他一擊之下昏睡過去,再不能在這裡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
傅明昭直著眼睛吼道:“爹!……大哥每天晚上都……都來找我,說我害死了他,說我害死了他……他……”他渾身抽搐,猛地一滾,從傅薪榮的身旁掙了開去。他拿雙手扼著脖子,眼淚從眼角不住地湧出來:“你怎麼能……你怎麼能…我不想殺你的!大哥!大哥!!!是爹!我……我想救你……”
傅明昭語焉不詳,廳中有好事者已議論開了。傅薪榮一時間只覺天崩地裂,只得站起來強撐著用他最後的力氣把人趕走。最後他碰的一聲拉上大門,喝退了所有家丁,踉踉蹌蹌地走到傅明昭身前。他氣的連臉上的鬍子與皺紋都在顫抖,手顫顫巍巍點著傅明昭,憋了良久。
“……孽子!”

他怒火填膺,空蕩蕩的廳中卻冷不丁起了一聲輕笑。傅薪榮猛地轉過身去,喝道:“出來!”
梁上飄搖落下一道白影,葉瀾江似笑非笑地堵在了傅薪榮面前。
他漫不經心地道:“上不行,下不效。孽的是誰,還未可知。”
傅薪榮將手籠在胸前,冷聲道:“你求什麼?”
葉瀾江也極其乾脆:“談個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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